在朝歌城外的竹林畔,孔宣与麟启已经住了有一段时日了。
两间简陋的竹屋依着竹林而建,屋前是一片被踩实的黄土地,搁着一张从附近村子里换来的粗木方桌和两把竹椅。
这片竹林背靠一座不高的山丘,面朝通向朝歌的官道,地势不算偏僻,却因为竹林茂密而格外清静。
平日里除了偶尔路过的樵夫和放牛的牧童,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两人虽在荒郊野外,却不觉得清苦——修为到了他们这个份上,早已不在意这些。
这一住便住了许久,期间除了孔宣偶尔去一趟荧惑宫处理些星象运转的公务,两人几乎没有离开过这片竹林。
这一日,麟启正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
忽然,他睁开眼,感应到朝歌王宫的方向又有一道冤魂冲天而起。
那道魂魄与寻常冤魂不同——怨气极重,却偏偏裹着一层极其纯粹的明黄色光芒,那是人族的国母之气。
紧接着,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划破长空,那声音穿过了宫墙,穿过了街市,穿过了朝歌城外那片竹林,直直刺入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耳膜。
那是一个女人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的嘶喊,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被剜去双眼之后仍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麟启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虚虚一抓。
一道残破的魂魄被他摄入掌心。
那魂魄周身遍布炮烙的焦痕,面目模糊,眼眶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那是被剜去双眼后留下的痕迹。
魂魄周身萦绕着浓郁得近乎实质的怨气,那怨气之重,让它几乎看不清人形,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位身着宫装、身形端庄的中年妇人。
这便是姜皇后,殷商的正宫国母,两位皇子的生母。
朝歌王宫中的腌臜事,孔宣和麟启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妲己自从在寿仙宫中站稳了脚跟,便开始对后宫进行清洗。
姜皇后为人端方,性情刚烈,最是看不惯妲己那副狐媚惑主的模样。
在一次后宫宴饮上,姜皇后当众斥责妲己妖言惑主、祸乱朝纲,言辞锋利如刀,不留半分情面。
妲己当时只是盈盈一拜,娇滴滴地说了一声“臣妾知错了”,便退了下去,没有半分恼怒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深处的冷意,却如同九幽之下的寒冰,让在场所有宫人都不寒而栗。得罪了妲己的人,从来活不过下一个满月。
果不其然,数日之后,费仲便在妲己的授意下精心策划了一桩刺杀案。
他找来了一个名叫姜环的东夷俘虏——此人本是东夷军中一个不怕死的死士,被俘后关押在大牢中,早已绝望等死。
费仲以重金和释放为诱饵,命他假扮成宫中侍卫,在帝辛前往妲己寝宫的途中突然拔剑行刺,故意失手被擒。
姜环被擒后按事先安排好的剧本招供,声称自己乃是姜皇后的亲信,此番行刺意在夺取天位,拥立太子殷郊继位。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帝辛却深信不疑。
他当即将姜皇后打入天牢,交由费仲亲自审问。
费仲的审问方式很简单——上刑。
姜皇后被绑在刑架上,十指被一根根夹碎,又被烧红的烙铁烫遍全身。
费仲要她认罪,要她承认自己指使姜环刺杀天子、图谋篡位。
姜皇后至死不认。
她虽然被剜去了双眼,虽然被炮烙得遍体鳞伤,虽然痛得数次昏死又数次被冷水泼醒,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软话。
她最后是被绑在铜柱上活活烙死的,死前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我儿殷郊,必报此仇”。
死后一股怨气冲天而起,几乎要将寿仙宫的屋顶掀翻。
麟启将姜皇后的魂魄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结印,一道柔和的清光从指尖涌出,如同春日的细雨般轻轻洒落在那团被怨气包裹的魂魄之上。
清光所过之处,那些如墨汁般浓郁的怨气开始缓缓剥落,露出底下那层虽然残破却依旧温润的明黄色光芒。
姜皇后满是炮烙焦痕的面容在清光的涤荡下渐渐恢复了生前的端庄模样,虽然依旧是那副浑身是伤的状态,但至少她的表情不再扭曲,不再狰狞,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哀伤。
“你且在这灵玉中休息。”
麟启将姜皇后的魂魄轻轻引入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灵玉之中,低声道,“待到封神榜现世,贫道亲自送你上榜。以娘娘的品德,正神之位当之无愧。”
灵玉中传来姜皇后轻轻的一声“多谢道长”,便安静了下来。
麟启将灵玉收入袖中,那袖中的灵玉已有厚厚一叠,每一块里面都安放着一个冤死的忠臣良将之魂。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个了。
从杜元铣开始,到梅伯,再到那些因为仗义执言被炮烙、被枭首、被剁成肉酱的无名之臣,每一个冤魂他都亲手摄来,亲手超度,亲手安置。
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朝歌城中的冤魂,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雨,每一滴都落在同一片土地上,将那片土地浸得再也吸不进任何水分。
孔宣站在竹林边,目光穿透竹林与城墙,落在王宫深处那团妖气之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忽然开口:“估计又来活了。”
麟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王宫深处,两道年轻的身影提着剑,正大步向着妲己的寝宫冲去。
那是太子殷郊和他的弟弟殷洪。
两人刚刚得知母后被妲己设计陷害、惨死炮烙的消息,血气上涌,眼眶通红,提着剑便要闯宫,亲手为母报仇。
孔宣看着那两个背影,慢慢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这两位皇子怕是也活不成了。
先不说妲己那个狐妖有着太乙之境的修为,别说两个凡人皇子,便是寻常天仙来了也未必能伤到她分毫。
更何况,此刻帝辛正在妲己的寝宫中休息——他们冲进去的时机,恰好是帝辛在场的时候。
果然,兄弟二人刚冲进寝宫,手中的剑还没落下,便被帝辛一掌一个打退了。
帝辛勃然大怒,当即召来晁田、晁雷二将,命他们带兵诛杀这两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追兵的脚步声在宫道中回荡,殷郊和殷洪被亲兵护着杀出城门,一路向西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