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和麟启在竹林中感应着这场追杀的进展,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这是人族内部的事——兄弟阋墙,母子相残,君臣反目,那是人族自己的因果,自己的劫数。
他们这些方外之士,没有资格、也没有名头去插手。
只是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地奔跑,他们的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时,孔宣忽然挑了挑眉。
他感应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从西边急速赶来——那是阐教的道法气息。
来人速度极快,几乎是全力赶路,显然是冲着这两个孩子来的。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从天而降,一道落在殷郊身前,一道落在殷洪身前,将追兵拦住。
广成子挡在殷郊身前,番天印悬于掌心,金光流转,威压如山,将晁田、晁雷及身后一众甲士逼得连连后退。
晁田晁雷虽是武将出身,身经百战,但他们那些凡铁刀剑在大罗金仙面前连摆设都算不上,当下不敢再追,率兵退回城中。
赤精子则落在殷洪身侧,拂尘轻拂,将殷洪身上几道流矢擦伤的血痕一一抚平。
他低头看着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根骨不错,心性也足够刚烈,是个好苗子。
孔宣和麟启虽然没有刻意释放气息,但也没有刻意收敛。
广成子和赤精子何等修为,自然一眼便感应到了竹林畔那两道沉稳的气息。
广成子先将殷郊交给身旁的随侍弟子照看,然后与赤精子一同走上前来,对着孔宣和麟启打了个稽首。
“孔宣师兄,麟启师兄。二位师兄怎会在此处?”
孔宣还了一礼,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讲了一遍。
从他们在恩州驿馆遇到九尾狐开始,一直讲到在朝歌城外竹林定居、沿途收集冤死忠臣魂魄的经过。
广成子和赤精子听完,都沉默了。
赤精子摇了摇头。
“女娲师伯的棋子,如今怕是连女娲师伯自己都认不出了。残害忠良,这哪里还是圣人派出的使者,分明已经成了劫气的化身。”
广成子则郑重地对麟启打了个稽首。
“麟启师兄收集忠魂、为其超度,待封神榜现世便可送其上榜,使其不至于消散于天地之间。此举功德无量,师弟佩服。”
麟启摇了摇头。
“只是看不过去罢了。这些忠臣良将,活着的时候不能尽忠,死了还要魂飞魄散,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对了,封神榜的事,广成子师弟可有消息?”
广成子道:“正要告诉二位师兄,师尊前不久召见了姜尚师弟,已将封神榜与打神鞭交予他手,命他下山主持封神大业。
姜尚师弟虽修为尚浅,但他乃是师尊钦定的封神之人,身负天命。
以他的脚程,从昆仑山走到朝歌,怕还需几年光景。
不过用不了多久,封神榜便会在这朝歌城中现世。
到那时,师兄们收集的这些忠魂,便能名正言顺地入榜封神。”
孔宣微微点头。
他将灵玉从麟启袖中取出,握在掌心,感受着玉中那些沉睡的魂魄。
姜子牙既然已经下山,那封神榜现世的日子便不远了。
他和麟启在朝歌城外守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只是封神榜现世,也意味着封神量劫最惨烈的阶段即将开始。
到那时,朝歌城中死去的,便不只是那些赤胆忠心的文臣武将了。
会有更多人卷进来,会有更多魂魄需要他们去接引、去安抚、去送上一程。
这片竹林,他们怕是要住到封神结束了。
……
东海,水晶宫。
琉璃为瓦,珊瑚为柱,万顷碧波在宫顶之上缓缓流转,将天光滤成一片澄澈的幽蓝。
水族士卒持戈而立,虾兵蟹将列队巡逻,一切井然有序。
龙族虽然早已不复上古年间的赫赫声威,祖龙潜隐、龙汉初劫之后元气大伤,但在这片东海深处,他们依旧是当之无愧的王。
不过今日的水晶宫中,却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东华帝君端坐于客席之上,面前摆着龙族特有的琼浆玉露,他却碰也没碰。
他的面容依旧是当年在张邑时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天庭帝君的威严。
他此行不是为了品酒赏景,而是带着天帝的旨意,来与四海龙王谈一桩正事——四海归属。
四海之地,在名义上自古便是龙族的领地。
祖龙在龙汉初劫之前便已统御四海,划分水域,建立龙宫,将这片无垠的汪洋纳入龙族治下。
彼时龙族声势之盛,便是天上的飞禽一族也不敢轻易踏足海域。
然而时移世易,龙汉初劫之后祖龙隐退,龙族精锐折损大半,如今除了东海龙王敖广尚能勉力维系东海局势之外,其余三海——南海、北海、西海——已是鞭长莫及,龙族实际上能有效管辖的,只剩下东海一隅。
但“实际上管不了”和“名义上属于谁”是两回事。
只要祖龙还活着,还占据着四海的海眼,四海在名义上便永远是龙族的领地。
天庭要管理三界,要规划洪荒秩序,四海这片占据了大半个洪荒的水域是绝不可能绕过去的。
所以,昊天在入轮回之前特地交代东华帝君走这一趟。
不是来宣战,而是来谈。
四海龙王分坐两侧,面色都不太好看。
东海龙王敖广坐在主位,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疲惫,额头上两根龙角已隐隐有了斑驳的岁月痕迹,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
南海龙王敖钦身材魁梧,脾气也最烈,从方才起便一直沉着脸不说话,只是将那杯琼浆握在手里转来转去,好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敖广以眼神制止。
北海龙王敖顺和西海龙王敖闰相对沉稳,但眼中的不情愿也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