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启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师姐的意思是，他们的阵法借不到足够的力量？”
“何止是借不到。”
玖芒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一道极淡的银光闪过，麟启的视野中忽然多了一层他平时看不到的景象——
那八座残阵的上空，天地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排斥着，以阵眼为中心形成了一圈若隐若现的真空地带。
那些本该涌入阵中化为力量的天地之力，在靠近阵眼时便纷纷绕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现在是封神量劫期间，截教弟子是历劫之人。
天地对历劫之人的态度，从来都不会友善。劫
气缠身，天道便会本能地疏远你，隔绝你与天地之间的联系。
天地不亲近你，你便借不到天地的力量。
十绝阵的威力，至少被压下去了一半。”
麟启恍然大悟。
难怪十天君败得这么惨。
他们的十绝阵本是借天地之力来对抗阐教金仙的修为优势，如今天地之力被天道抽走了大半，十绝阵等于被废了一半武功，剩下的那些靠他们自身修为支撑的部分，在大罗圆满甚至准圣境的阐教金仙面前自然不够看。
玖芒继续道：“这也是我不愿在阵道上花费太多时间的原因，借来的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
环境有异，便可能发挥不出多少实力。就像眼前的十绝阵一般。”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片已经崩解了八成的战场。
闻仲的墨麒麟已经退回了营中，剩下两座残阵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两座即将崩塌的坟茔。
麟启忽然想起，师姐昨天曾说这十绝阵“若是他们的修为能再高些，阐教想过这一关，怕是要元始师叔亲自出手”。
现在看来，这句话似乎还少了个前提——得是在天地愿意借力给他们的时候。
“不过，这只是对我而言。”
玖芒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如常，“对于你这样的准圣，对于那些未证道的、甚至连大罗都不是的蜀山后人而言，阵道依然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底蕴。
你的戊土剑意和阵法契合度在师门中仅次于我，这十绝阵的法则结构对你日后修行也有参考价值。
至于蜀山剑派——我立教未久，门下弟子的修为还太弱，剑道未成之前若没有护山大阵庇护，在人域之中怕是连立身之本都没有。
所以这十绝阵的法则，值得记下。”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将目光投向天边最后一抹夕阳，眉宇间的神情依旧清冷如霜。
麟启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运转神念，将残阵中尚未散尽的法则波动一一捕捉、拆解、记录，像是将一块块从战场上拾回的断剑残片，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的剑囊之中。
两人无声地站在云端，直到夜幕将整片战场笼罩，直到十绝阵中最后两座阵法的阵眼也被夜色吞没。
明天，剩下的两阵也会被破。
十天君会一个不落地登上封神台。
……
罗浮洞的洞门虚掩着，山风从竹林中穿过来，将门前那几株灵竹吹得沙沙作响。
赵公明坐在洞府前的青石上，石桌上放着一卷翻到一半的竹简，半盏凉茶搁在肘边，茶面上落了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细长竹叶。
罗浮山是清静惯了的地方，满山灵竹，入夜后便只有风声和虫鸣。
但今日这份清静被打破了。
墨麒麟落下来的时候，赵公明正将那卷竹简慢慢卷起。
那竹简上是近日他从碧游宫中借来的一部阵道注解，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只是闲来翻翻，让心静下来。
墨麒麟四蹄踏地，整片竹海都跟着一颤，几片竹叶从枝头震落，打着旋儿飘到赵公明脚边。
闻仲翻身下了坐骑，甲胄上的铜片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整了整冠带，然后走到赵公明面前，双膝一屈，重重地跪了下去。
“师伯。”
闻仲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推了出来，“闻仲此来，请师伯出山。”
赵公明放下竹简，起身去扶闻仲。
他的动作很稳，但闻仲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微微发紧。
赵公明将闻仲按到青石上坐下，又转身给他倒了杯温茶，推到他手边，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半天没有开口。
他当然知道闻仲为什么来。
西岐城下的战事，他虽人在罗浮山，却并非全无所知。
闻仲请来了九龙岛四圣，四圣死了；
请来了魔家四将，四将没了；
又请来了十天君，十天君摆下十绝阵，如今只怕也被阐教的几位师兄、师弟破得差不多了。
截教弟子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阐教剑下，灵魂一道道飞入封神台。
赵公明这几天修行时总是有些不踏实，有时闭上眼便能看见秦完提着酒葫芦冲他笑，说等这阵子过去，还要再来罗浮山找他论阵。
秦完酿的果酒其实不怎么好喝，太甜，但赵公明每次都会喝上两杯，因为那是外门弟子的心意。
现在秦完入榜了，那种太甜的果酒他再也喝不到了。
“十天君，还剩几个？”
赵公明问。
闻仲低着头，声音发涩：“只剩两位：张天君与孙天君，还守着烈焰阵与红沙阵两阵。
但以阐教十二金仙的架势，这两阵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赵公明的手指摩挲着竹简的边缘，没有再说话。
闻仲抬起头，看着赵公明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闻仲跟他相识多年，知道这位师伯越是沉默，心里便越是翻江倒海。
他趁热打铁道：“魔家四将、九龙岛四圣、十天君，都是我截教弟子。
他们一个个死在西岐城下，阐教那帮人杀我截教门人如同砍瓜切菜。
闻仲本事不济，破不了十二金仙，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叔们一个接一个上榜。
若师伯再不出面，西岐城下，便是我闻仲的埋骨之地。”
他说完，重重地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