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没有立刻说话。
他弯下腰,硬是将闻仲从地上拽了起来,让他坐到青石上,又替闻仲倒了一杯温热的灵茶。
他的动作很平静,但闻仲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胳膊时手指有些发紧。
赵公明坐下,重新拿起竹简在手中转了两圈,没有急着回答。
他是截教亲传弟子之一,却与多宝、金灵、无当、龟灵那几位不同——他更多时候待在金鳌岛外,与那些外门弟子、记名弟子厮混在一起。
因此众人才称他一声“外门大师兄”,一方面是因他修为高深、为人仗义,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真心把那些散修出身的外门弟子当作同门手足看待。
十天君与他交情都不浅,十天君中的秦完、赵江,当年未入截教前还曾受他指点过阵道。
但赵公明依然没有松口。
他比闻仲更清楚老师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金鳌岛上,碧游宫外那副对联还挂着,通天教主的禁令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将截教弟子牢牢锁在道场之中。
禁令说得明白,若擅自离开道场,投身西土,便上了封神榜。
赵公明自己是截教亲传,以他的修为,上了封神榜倒不一定就会死——可截教亲传的身份太重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若下山,其他亲传怎么办?
老师在金鳌岛上苦心维持的平衡又怎么办?
这些顾虑压在他心头,让他迟迟不敢开口。
“师侄。”
赵公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师有令在先,我不敢轻易下山。
十天君的死,我心里也很不好受,但截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接下来的便不是死几个外门弟子的事了。
你要明白,我不只是一个人,我身后还有整个截教。”
闻仲刚要再说,洞外的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赵公明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影拨开竹枝走了出来,正是申公豹。
申公豹今日没穿那身在金鳌岛坊市中常见的青布短褐,只随意披了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上草草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竹枝。
他手里提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一步三晃地走到洞府前,见闻仲坐在那里,先是一愣,随后又看了看赵公明,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
他也不等人请,自己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拨开葫芦塞,仰头灌了一小口,然后长长地哈出一口气,像是走了很长的路才走到这里。
“赵师兄,你这罗浮山的路可真不好走。我从山脚爬到山腰,绕了好几个弯子才找对地方。”
申公豹将葫芦递给赵公明,后者摆摆手没接。
他也不在意,又灌了一口,这才将目光落在闻仲身上,故作惊讶道:
“这不是闻太师吗?怎么也来罗浮山了?看你这一身甲胄,不像是来串门的。”
闻仲没心思与他寒暄,只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申公豹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
“其实师兄们也不必跟我藏着掖着,闻太师来请赵师兄出山,我在金鳌岛上早就听见风声了。
外门那帮弟子天天在坊市里议论,说阐教金仙都杀到西岐城门口了,咱们截教要是再没人出头,往后这洪荒之中谁还瞧得起截教?”
赵公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申公豹。
申公豹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两人听清:
“十天君是什么人物?那是外门中数得着的好手。
可他们才摆下十绝阵几天?就让阐教金仙连破数座。
死的人是什么人?是外门弟子的师兄弟,是跟着赵师兄一起论过道、喝过酒的人。
等十绝阵全破了,闻太师也败了,西岐大军长驱直入,那些还在金鳌岛上闭关的外门弟子,还有谁能护着他们?”
他顿了顿,轻轻补了一句,“赵师兄,你叫了这么多年外门大师兄,总不能等外门死绝了再下山吧。”
赵公明握着竹简的手突然收紧,竹简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这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根弦断了,在寂静的山风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站起身来,背对着两人站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发沉地说了一句:“我回去拿件东西。”
闻仲看着赵公明转身走入洞府深处的背影,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这些天来头一次觉得,截教还没散。
赵公明再出来时,换了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束带,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
他没有带任何随行之物,只在背后多了一柄用灰布缠裹的长尺,只露出几寸尺尾。
申公豹盯着那柄尺子看了两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嘴。
赵公明走到洞口,回头望了一眼。
石桌上的茶还凉着,竹简断成两截摊在案上,风从洞口穿过,翻动着那半卷残简,像是在替他向这座住了无数岁月的洞府道别。
他没有再犹豫,走到墨麒麟旁,翻身跨上。
闻仲跟着骑上墨麒麟后座。申公豹仰头看着两人,忽然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赵师兄,你要是在西岐打累了,记得还回来。你罗浮山的酒虽然不怎么样,但好歹还能喝。”
赵公明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只是说了一句:“替我把洞门掩上。”
墨麒麟四蹄腾空而起,在罗浮山上空划出一道墨色的流影,转瞬便消失在暮色深处。
墨麒麟日行千里,从峨眉山到西岐城不过两日脚程。
当赵公明和闻仲抵达西岐城外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闻仲远远便望见了自家大营,却发现营中灯火通明,人人面色发白。
他心中一紧,还未来得及问话,便有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扑通一声跪在墨麒麟前,带着哭腔禀道:
“太师,您走之后,阐教又来了援手。是十二金仙中剩下来的几位——太乙真人和赤精子亲自带人破了剩下两阵,张天君和孙天君都……都战死了。”
闻仲只觉得眼前一黑,两腿发软,若不是赵公明拉了一把,他险些从墨麒麟上跌下来。
赵公明稳稳地扶住闻仲,目光越过他,落在西岐城外的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