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见四人各出全力,非但没有退避,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将量天尺往空中一抛,那尺在空中竖立悬停,三千刻度同时亮起,映照周天星光。
霎时间,以赵公明为中心,方圆数里内的空间骤然凝固。
番天印的金光凝滞在半空,降魔杵的银光停在中途,玉鼎真人的剑光像是被冻在了冰层之中,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唯有赵公明依旧从容,他抬手接住落下的量天尺,脚下步伐不紧不慢,如同在自家院中踱步一般,将量天尺向前一指。
不周山虚影再次浮现,这一次不再是压向一人,而是向着四人同时倾覆过去。
那一幕,像极了半截天柱重新落下,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广成子瞳孔骤缩,急急催动番天印护在身前。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番天印的宝光与不周山虚影撞在一起,广成子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尺影中传来,不是被砸中,是被一座山岳从正面碾了过去。
他闷哼一声,双脚在城前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面色瞬间煞白。
道行天尊、玉鼎真人、灵宝大法师三人没有广成子那般雄厚的修为,被那股“天倾”之势波及,纷纷喷血倒飞,摔回城门之内。
广成子只觉喉头一甜,终究也没忍住一口逆血喷出,却是死死撑着没有倒下去。
他望着赵公明手中那柄玄黄长尺,忽然露出极震惊的神色。
他似乎终于认出了此宝的来历。
眼见身后赤精子受伤、道行天尊等三人也再战不得,心知再斗下去只是徒增伤亡,广成子当机立断,强提一口法力,护着几位师弟退回城中,并令姜子牙速闭城门。
赵公明也没有追赶,只缓缓将量天尺重新用灰布缠好,背回背后,转身向己方大营走去。
这一战,他连败五仙,西岐城门紧闭不出。
商军大营中,闻仲早已命人备下庆功宴,鼓乐齐鸣,三军振奋。
……
西岐城内的夜,像一口被压得极深的枯井。
白日那场大战的余震仿佛还残留在每一面城墙里,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从街巷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像在给这座受伤的城池数着脉搏。
十二金仙中伤了五个,其中赤精子伤得最重,胸骨断了三根,经脉里还残留着量天尺那股“天倾”之力的余劲。
道行天尊、玉鼎真人、灵宝大法师三人各有所伤,已各自回静室调息。
广成子虽也中了招,却是在场众人中唯一还能自如走动的人。他的伤不在肉身,在心里。
姜子牙端着热汤找到广成子时,这位阐教大师兄正独自站在庭院的老槐树下,手中摩挲着自己的番天印。
那枚金印在夜色中散发出极淡的金光,印身上细密的道纹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星图。
他见姜子牙进来,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只接过热汤喝了一口。
汤水滚入喉中,暖意从胸口散开,广成子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师兄,今日那赵公明手上究竟是什么宝贝?”
姜子牙在石阶上坐下,压低声音问道,“我见那尺子一出手,番天印竟被压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番天印可是师尊亲自炼制的灵宝,在师兄手中更是不知败过多少强敌。今日怎么……”
广成子抬起头,看着那槐树枝叶间漏下来的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问住了的沉默:
“赵公明师弟的那把尺子品级上不逊色于我的翻天印。”
姜子牙一愣。
广成子接着道:“那件法宝,叫量天尺。说来也巧,番天印与量天尺,其实算得上同源。两者的主要材料,都是半截不周山。”
姜子牙满脸惊愕。
广成子慢慢靠在槐树上,像是借着树的支撑才不至于让语气里的沉重压弯自己:
“不周山,是盘古大神脊梁所化的天柱。当年巫妖决战两大顶级阵法碰撞,天柱折断,山体残骸散落各方。师尊取了其中最大的一块,炼成了番天印,赐予我。
那量天尺呢,则是通天师叔寻来的另外半截不周山骨,为的是一件旧物的重炼。”
“什么旧物?”
“这便要从东王公说起了。”
广成子的目光从槐叶间穿过,像是投向了极远极远的岁月:“东王公,便是当年天下男仙之首。
他曾仿照后土圣人手中的鸿蒙量天尺,炼了一件法宝,也取名叫量天尺。
那时他炼这尺子,为的是与妖庭争锋。
后来巫妖量劫末期,东王公的仙庭与妖庭展开决战,东王公战死,那柄量天尺也断成了两截。
半截散落在不周山附近,被通天师叔寻得。
通天师叔认出了这件旧物的价值,又取出他珍藏的半截不周山,请师尊亲自开炉,将断尺与山骨一同重炼。
炼成之后,便是今日赵公明手中那柄新的量天尺。”
姜子牙听得失神:
“如此说来,那量天尺与番天印,一个用了通天师叔寻来的不周山骨,一个用了师尊手中的不周山骨,又都出自师尊之手,那为何番天印今日会不敌它?”
广成子将番天印托在掌心,金光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番天印的重量与威能,全在半截不周山骨之中。
那量天尺虽也有不周山骨,但它还融合了东王公仿制鸿蒙量天尺时留下来的‘量天’法则。
两者在品阶与威能上,其实相差无几。若论法宝本身,番天印不该弱于它。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看着姜子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法宝的威力再大,终究是握在人的手里。”
姜子牙忽然明白了什么。
广成子苦笑着点了点头:“赵公明师弟恐怕已经斩去二尸,修为在准圣中期。
他的法力之精纯,我与他对上那一尺时便已觉出。
那不是准圣初期的力量,更不是大罗金仙能比的。
而我呢,不过刚堪堪突破准圣,境界尚未完全稳固。
其余几位师弟,多数还在大罗巅峰。
准圣中期对上一群准圣初期与大罗,那不是法宝的差距,是人与人的差距。”
他目光低垂,落在掌心那枚番天印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
“番天印在师尊手中,能将半截不周山的重量催发到极致。
可我法力不如赵公明,同样是不周山骨,我催发出来的威力便打了折扣。
今日番天印被量天尺压制,不是印不如尺,是我广成子不如他赵公明。”
姜子牙听完,坐在石阶上久久无言。
他修行四十载,连仙境都没突破,对广成子这些话的理解始终隔着一层。
但有一点他听懂了——赵公明本身的修为,已经在十二金仙所有人之上,至少目前在西岐城中,没有任何一个阐教弟子能与他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