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语气平和了几分。
“我便想，既然空口白话说不动她们，那就带她们去看。
于是我带着二人去了一趟地府，见了赵公明。
她们见自己的兄长非但没有魂飞魄散，反而得了地道圣人的果位，整个人的气才慢慢顺了下来。
赵公明还亲口告诉她们，自己如今已是饿鬼道道主，万不可再为他报仇，更不能再为了他枉造杀孽。
亲哥哥的话，总比我这个外人管用。”
麟启听到这儿，才松了口气，点头道：
“还是师姐想得周全。赵公明师兄没死，这对她们来说，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玖芒继续道：“从地府出来后，她们的情绪虽平复了不少，却还是没想明白另一件事。
我便又点了一句：‘九曲黄河大阵被破，你们竟然没有受到太大的反噬，这合理吗？’
她们这才慢慢琢磨出来——原来是大姐云霄替她们扛下了阵法反噬的大半。
她们只道云霄姐姐被老子师叔亲手镇压，是受了天大的屈辱，却不想那麒麟崖未必就是个只受苦的地方。
老子师叔若是真想将云霄师妹置于死地，以他圣人之尊，哪里需要抬第二次手？
将云霄镇压在麒麟崖下，未必没有让她静养疗伤的意思。
碧霄和琼霄听我这么一说，总算彻底静了下来。
两人思来想去，越发觉得姐姐被卷走时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反倒像是被那阵风轻轻托走的。
于是二霄慌忙便要赶往麒麟崖查看。”
麟启道：“她们这就去了？”
玖芒道：“我拦了一下。二人身上还带着伤，麒麟崖又不同别处，若贸然闯过去，冲撞了东昆仑，反倒坏了云霄师妹静养的气运。
我给了她们一枚涅盘丹，让她们带去给自己大姐云霄。”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那只碧绿的玉瓶，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麟启见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促狭，也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他又问：“那接下来呢！我们还要继续在这里吗？”
玖芒将玉瓶收好，目光落在商营方向，那些残破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当然，阐教十二金仙的死劫已过，但截教诸多弟子还没有渡过量劫。
死劫尚且缠身，截教亲传弟子闻仲还在，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商营的兵还在，西岐与殷商之间，还差最后一步。”
她转过身，看向西岐城，“只是这最后一步，远比前面十绝阵、九曲黄河阵更难走。
因为通天师叔的亲传弟子们，已经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麟启没再说话，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西岐城中的庆云金灯还亮着，那光在晨色里显得格外微弱。
……
三霄的大阵破得太突然了。
闻仲站在商营的中军大帐前，望着西岐城外那片曾经被九曲黄河大阵笼罩的旷野，久久没有动弹。
大阵破碎的余波还在空气中回荡，混元金斗的金光、九曲黄河的浊浪，还有那十二金仙在阵中的惊呼与怒吼，一切都像是一场被硬生生掐断的梦。
他手下的将领和士卒们还沉浸在“三霄娘娘即将将十二金仙尽数炼死”的狂喜之中，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提前庆贺。
可下一秒，太清圣人亲临，阴阳二气如刀切牛油般破开了那座连准圣圆满都难以撼动的大阵。
云霄娘娘被镇压于麒麟崖下，碧霄、琼霄两位娘娘紧随其后消失在旷野之上。
闻仲甚至来不及向她们行一个礼，更来不及问一句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个眨眼之间，商营最强的倚仗便已化为乌有，像一座撑天的巨塔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他立刻带着残存的手下向后逃去，但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姜子牙，这位执掌封神榜的西岐丞相，虽修为不高，却在战场上有着天生的敏锐。
他深知眼下商营中最让人忌惮的三霄已经散去，十二金仙与玄都也受了伤，但哪吒、杨戬这些三代弟子却并未伤及根本，足以担当追击重任。
闻仲与他的残军，就像一头被拔去了爪牙的老虎，再凶猛也挡不住猎人的围杀。
闻仲是商朝最后一道护身符，没了他，接下来就可以着手伐商大业了。
姜子牙当机立断，命哪吒、杨戬、雷震子、金吒、木吒等人各率精兵，分路追击，不趁此时将闻仲按死在败退途中，更待何时？
西岐城门再度大开，喊杀声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朝着商营的方向漫涌而去。
闻仲知道大势已去。
他强提精神，命各部交替掩护，向西败退。
墨麒麟在火光中奔行，四蹄踏得大地咚咚作响。
闻仲回望身后，商营的旌旗已被西岐兵扯落在地，数百座营帐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他一生戎马，数十年间从未败得如此彻底。
先前的十绝阵被破，赵公明被咒杀，到如今三霄娘娘也走了。
他像是一个在狂风中拼命收紧缰绳的骑手，想勒住这匹已经彻底受惊的烈马，可那马早已将他拖入了无底深渊。
一次撤退，一次冲击，再一次撤退，再一次被追上。
他的军队在西岐兵的轮番追击下越来越少，等他终于甩开追兵，逃到一片荒山野岭之时，身边只剩下了不足百骑。
这一夜，闻仲没有扎营，只是让残兵们靠在崖壁下歇息。
他看着眼前这些面容疲惫、甲胄破烂的士卒，心中像压着一整座朝歌城。
就在他闭目养神之际，一阵山风吹过，带来前方探路士卒的回报：
再往前走，便要经过一处山岭，那山岭形如龙脊，当地人称它为“绝龙岭”。
闻仲倏地睁开双眼，端坐在墨麒麟上，脸色骤变。
“绝龙岭……”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多年以前，他奉师命下山辅佐殷商，临行前师尊金灵圣母将他送到金鳌岛外，只说了八个字：
“逢绝不得，见龙归天。”
他当年不懂，只当是师尊随口的批命。
后来数十年中，他四处征战，从未将这八个字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他兵败至此，前路被一处名叫“绝龙岭”的山岭拦住，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师尊说的不是八个字，是他这一生的结局。
他的大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