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闻报登高远望，只一眼便脸色煞白，手中打神鞭险些握持不住。
他传令三军退后三十里扎营，未得将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前方阵势。
令下之后，全军上下竟无一人多言，便是那最莽撞的武将也默然领命。
大军扎营已毕，姜子牙在中军帐中召集众将。
哪吒、杨戬、韦护、雷震子等阐教三代弟子悉数在列，李靖、金吒、木吒等将官亦都面色凝重。
帐中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明暗不定。
姜子牙环顾众人，声音嘶哑：“诛仙剑阵。”
只这四个字，便叫满帐将官呼吸一滞。
那剑阵的名号在洪荒流传极广，可真正见过的人少之又少。
上一次诛仙剑阵在洪荒亮相时，在场没有一人亲眼目睹，便是那些从上古活下来的散仙大能，也大多只是耳闻。
传说中此阵非四圣不可破，可这传说从何而来，为何非四圣不可，四圣又需何等修为，却无人能够说清。
因为见过的，要么已经陨落，要么已经超脱而去，从未留下只言片语。
流传到今日的，便只剩“非四圣不可破”这五个字。
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何时会落下，也不知道落下时自己是否还能站在原处。
有人说是真的，当年魔道之争，诛仙剑阵曾将整个洪荒西极都染成血色。
也有人说不过是夸大其词，阵法的威力终究要靠布阵者的道行，通天圣人虽强，但若四位大能同时出手，未必不能破。
可传言再虚妄，也没人敢拿性命去试。
更何况，布阵的是一位圣人。
对一位圣人出手，本身就是这洪荒中最荒谬也最疯狂的事。
纵是哪吒那等桀骜不驯之辈，远远望见通天教主的身影时，也把乾坤圈攥在手中攥了许久，终究没敢掷出去。
他再狂，也知道自己的乾坤圈飞不到那座土丘前就会被剑意绞成碎末。
杨戬额上神目睁开一线，只望了一瞬，便闭合了，脸色比来时更白了几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三尖两刃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西岐大军被困于此处，进不得，退不甘。
粮草虽暂时无忧，可若诛仙剑阵不撤，便是困也能将这支大军活活困死在汜水关前。
可要破阵，谈何容易。
姜子牙与广成子等人连夜议事，也没议出一个所以然来。
广成子面色沉凝，只说了一句：“非四圣不可破，我们这些人，连入阵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虽刺耳，却无人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那剑阵的气息，他们隔着三十里都能感受到，像一柄架在喉咙上的剑，不动时已让人窒息，若真动起来，只怕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通天教主此番亲临，自然引得无数大能在暗处观看。
最先出现在天际的，是一道极淡极远的青影。
无人看清他是何时到来的，便如一片云在黄昏中悄然凝结，等到人们抬头望见时，他已经在那里了。
那道身影盘坐于九天之上，周周无光无尘，只一双眼睛透过重重天穹望向下方。
若有上古存留至今的老怪物在此，或许能认出此人，正是不久前刚刚证道的扬眉。
扬眉看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诛仙剑阵，眼中浮现出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这座阵了。
那座将当年整个洪荒西极都轰成虚无的凶阵，那座让他们四人命悬一线的剑阵，那座他午夜梦回时还能清晰记起每一道剑痕轨迹的剑阵。
如今再见，竟被通天一人布下，就这么明晃晃地横在凡间的一条官道之前。
想当初他与鸿钧四人，便是这剑阵的第一批破阵人。
那时的诛仙四剑，剑主还不是通天，而是四剑的创造者，魔祖罗睺。
那一战，他至今不敢细想。
剑阵初成，威力未显，便有搅动洪荒之势。
他与鸿钧、阴阳、乾坤四位好友联手闯入阵中，想要在那魔阵彻底成形之前将其毁去。
可入阵之后，他们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非四圣不可破”。
那不仅仅是四个人的事，更是四种大道、四道本源、四重境界的合力。
少一道，差一重，弱一分，便是死局。
阴阳与乾坤两位道友，便永远留在了那座阵里。
扬眉只记得最后见他们时，乾坤道友被逼得自爆本源，阴阳道友更是在刹那间便被剑气泯灭，魂归天地。
他与鸿钧逃出来了，却也被剑意侵染本源。
他的本源受损极重，漫长岁月中都在试图恢复，可有些伤痕，不是修为高了就能弥补的。
也正是因为这次受损，他虽最终证得混元，却已失了真正超脱的可能。
四人之中，受影响最小的反倒是鸿钧。
可鸿钧的“最小”，也只是相对的。
三尸尽毁，本源重创，混元之路彻底断绝。
鸿钧不甘就此沉寂，硬是另辟蹊径，改修圣人之道，以身合道，与这洪荒天地绑在了一处。
表面上看，合道之后权柄无边，凌驾于所有圣人之上，可扬眉却看得明白，这种道，哪有混元逍遥。
洪荒若出了事，鸿钧第一个逃不脱。
哪像混元大罗，即便洪荒破灭，换个地方依旧逍遥自在。
他收回目光，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
那剑阵的气息与当年相较，少了几分魔气，多了几分凌厉纯粹的剑道。
这是通天自己的道，不是罗睺的道。
可真要论起凶险，只强不弱。
罗睺的诛仙剑阵是无序的疯狂，通天的诛仙剑阵却是极致的剑道秩序。
一个要毁天灭地，一个要重定规则。
两者之间，后者更让人无从下手。
正思量间，虚空中又落下几道气息。
第一个到的，是一道碧青色的身影，青溯。
他落在扬眉身侧不远处，同样俯视着下方那座大阵，面上神色淡淡，眼中却也有几分郑重。
紧随其后的是阿瑶，赤足踏空，裙角在风中轻扬。
她望了望那四柄古剑，忽然笑了一下：“这四柄剑比我的东西还凶。”
没有回应她，但那无声的沉默已经说明了问题。
玖芒的身影几乎同时浮现，一头银白长发在风中微动，目光落在剑阵之上，像在审视什么。
女娲也难得出来看了一回热闹。
她骑着一只彩羽青鸾，从娲皇宫的方向悠悠飞来，落在青溯身旁，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张望，口中还轻声说了一句：
“哟，诛仙剑阵。可有些年头没见过了。”
她这些年越发懒得走动，便是封神量劫中三霄的九曲黄河阵都不曾让她出宫一观。
如今连她都来了，可见通天亲布诛仙阵这件事，确实已经牵动了所有圣人的心弦。
西方教的准提道人也到了。
他来得最晚，也最安静，七宝妙树别在身后，只朝众人微微颔首，便负手站在一旁，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一双眼睛早已落在下方剑阵上，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紧接着，轮回方向也有几道气息浮现。
几尊地道圣人没有到场，只将神念远远投来，与青溯微微接触，便又收了回去。
他们与封神量劫牵连不多，此番不过是被诛仙四剑的气息惊动，过来看上一眼。
青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算是与那几道神念打过招呼。
虚空之中，圣人们或坐或立，没有一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主角还没来。
那两位，才是真正能决定这座剑阵命运的人。
老子与元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