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终于肯动了。”
元始在阵中朗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松快,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此刻早已不是先前那般从容,衣袍上被剑风削出了数道口子,诸天庆云的金光也薄得几乎透明。
可他一见老子入阵,便知道自己不必再独自支撑,紧绷的肩背终是松了一寸。
老子没有理他,只看着远处阵心处盘坐的通天。
他缓缓翻身下了牛背,手中拂尘轻轻一摆,那青牛便自行走到一旁,卧在了剑光之中,闭目歇息,恍若睡去。
老子立在阵中,也不急着出手,只开口道:“三弟,你引劫气入道果,可知后果?”
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怒意,像家中长辈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通天仍不抬头,只将手指插在身前泥土里,声音沙哑:
“大兄不必多言。到了这一步,三弟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没有回头路,与不肯回头,是两回事。”
老子慢慢说着,向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四剑之中那柄通体赤红的戮仙剑忽然一震,一道赤色剑光破空而至,直取老子面门。
老子不躲不闪,只抬起手中拂尘,在身前一划。
一道半圆形的阴阳之气成形,那来势汹汹的剑光撞在阴阳气罩之上,如冰雪入炉,无声无息地化去。
老子继续往前走,声音依旧平和:
“你的道,是为众生截取一线生机。可你今日所为,不是截取生机,是带着他们一起去死。”
通天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只是头顶的劫气更浓了。
他知道老子说的道理,那些道理他全都明白,甚至比谁都清楚。
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已经走到了这里,走到了四剑悬空、劫气缠身的绝路上。
再退,便是将截教最后那点血性也退没了。
他不愿退。
老子见他仍旧不为所动,终于不再说话。
他闭上眼,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出一个古老的法印。
那法印并不复杂,看上去甚至有些朴素,可就在这法印落成的瞬间,昆仑镜内外的所有人,包括虚空中的青溯、女娲、准提,都感应到了一种极微妙的波动。
那是圣人道果深处传来的震颤,不是来自天地,而是来自老子自身。
“一气化三清。”
麟启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没见过这门神通,只听师尊偶尔提过,说这是老子根据鸿钧老师的斩三尸之道,另辟蹊径开创出来的绝学。
传闻此神通施展之后,可分出三个化身,每一个化身都拥有本体全部的实力,等若三位圣人同时现身。
只是此术极耗元气,老子自创成以来极少施展。
今日要破这劫气侵道的诛仙阵,也只有这门神通最是稳妥。
果然,就在那法印凝成的一瞬,老子身后缓缓走出了三道身影。
那三道身影与他一般无二,皆穿灰白道袍,皆持拂尘,连脸上那种万事不惊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青溯在虚空中微微颔首。他道果圆满,自然看得出这三个化身并非寻常的分身之术,而是将老子自身道果一分为四,再以阴阳二气重新填充其内的极上神通。
每一具化身,确确实实拥有着与老子本体相差无几的战力。
这种神通与斩三尸之道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不需要借助灵宝寄托三尸,而是以自身对道的领悟,凭空造出三个完整的自我。
因此它的代价也更为直接——施展期间,老子的道果会被四份均分,本体的修为将跌至原来的四分之一。
这是真正的生死神通,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轻用。
四个老子同时迈步,朝大阵四方走去。
一个走向正东,直面诛仙剑;
一个走向正南,逼向戮仙剑;
一个走向正西,迎上陷仙剑;
一个走向正北,来到绝仙剑前。
四道身影步伐一致,行动之间甚至连呼吸都完全同步。
大阵之内,剑鸣声骤然拔高,四剑似被逼到了绝境,剑身同时震动,青、白、赤、黑四道剑光一齐迸发,如四条挣脱牢笼的恶龙,向四位老子同时绞杀而去。
东面的老子将拂尘一甩,万道紫气如丝如缕,将诛仙剑的剑光层层缠住;
南面的老子伸出手,直接按住戮仙剑的剑柄,那剑在他掌中疯狂挣扎,却被一道纯阳之力压得动弹不得;
西面的老子没有动手,只缓缓说了一个“定”字,陷仙剑便如被天道敕令钉在了半空,连剑气都凝固了;
北面的老子最为平静,他甚至没有看那绝仙剑一眼,只侧过身,抬手一招,那剑便似被一条无形的阴阳鱼牵引,乖乖落入他掌中。
四剑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制住。
通天猛地睁开眼,眼中有血光一闪而过。
他心知若再犹豫,诛仙阵便真的破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前,双手连续变化数十道剑诀。
四剑感应到他的精血之力,剑身同时暴涨数倍,竟将四名老子的束缚硬生生撑开了几分。
可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正东面的那个老子忽然松开了诛仙剑,身形一晃,已出现在通天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已经被劫气吞没了大半面庞的弟弟,忽然伸手,在他额前轻轻一点。
“醒过来。”
三个字,像是从无数会元前传到了今日。通天浑身一颤,只觉额前那一点指尖传来的不是法力,而是某种极温极暖的东西。
那东西顺着他额前的裂缝渗入识海,将那些翻涌的劫气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
他眼中那层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极深处泛上来的清明。
也就在这一瞬间,四剑同时停止了挣扎。
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像四头被卸去了戾气的凶兽,缓缓垂落下来。
老子本体上前一步,将其中两剑轻轻接住,另两个分身也各持一剑。
四剑入手,大阵如抽去了脊梁的巨兽,轰然倒塌。
漫天的剑光与劫气如残雪般消融,西岐大军重新看到了那片被秋风吹净的天空。
元始半跪在阵台边缘,盘古幡插在身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久久没有起来。
通天仍坐在地上,满身尘土,长发散乱,周身的劫气已经散尽,只余下道果深处一道极深的裂痕。
老子站在他面前,四个身影已经合一,他手中托着四柄剑,低头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眼中既无责备,也无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三弟,够了。”他说。
通天抬起头,看了老子一眼,又看了远处那个还半跪着的元始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低下了头。
秋风吹过战场,卷起无数沙尘,将几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