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溯还未开口,一旁的玖芒却先答了:“劫气是养料,但也是毒药。通天师叔自己还压着截教满门的气运,这劫气虽盛,却与他本性不合。
那四柄剑能吞的量劫劫气,反不如当年在罗睺手中那般纯粹了。”
青溯这才缓缓开口:“不错。当年魔祖罗睺布这诛仙阵时,天下杀劫尽归他一人,他修的又是混沌杀伐之道,与这四剑本就是一体。
那才是真正的‘非四圣不可破’。若非阴阳、乾坤两位以命为代价,鸿钧老师与扬眉道友也难从阵中杀出。
那一战看似胜了罗睺,其实没有赢家。”
他目光微沉,眼前仿佛掠过了某些极久远的画面,那是连玖芒和麟启都不曾见过的景象。
阿瑶在一旁轻声道:“这四柄剑在通天师弟手里,终究只能算借来的一把快刀。他能使,却不能再现当年那等威势。”
她望向昆仑镜中,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可即便去了三成,非四圣不可破,也仍然不假。”
麟启愣了一瞬,似懂非懂。
阿瑶抬了抬手,昆仑镜中的画面忽地往大阵深处推去。
那里的天光已被剑光搅成一片混沌,四剑的剑身却愈发清晰,甚至能看到剑柄上那极古老的符文,如同四只眼睛在黑暗中一同睁开。
就在这时,通天不再与元始多言。
他盘坐于大阵中央,双眼慢慢阖上,双手在胸前结印。
随着他印诀落成,四剑忽然同时一震。
青、白、赤、黑四道剑光冲霄而起,整座大阵如一头沉睡万古的凶兽被彻底激醒。
剑鸣声从阵中传出,穿云裂石,连昆仑镜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元始的神情也终于凝重起来。
诸天庆云垂下的金光被那暴起的剑气压得向内收去,四剑从四方同时绞杀而来,角度刁钻,力道沉猛,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那一瞬间,谁都能看出来,元始已经没有再压制此阵的余力,只剩招架与周旋。
……
通天放开诛仙剑阵的瞬间,整片天穹都暗了一暗。
西岐城外的旷野上,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那些听不懂剑鸣、看不清剑光的普通士卒,只觉一阵难以言说的寒意从脊梁骨里往上钻,像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从他们头顶碾了过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稍有修为的将领们已经不敢抬头,四柄古剑在天空旋转,剑身上翻涌而出的煞气如同狼烟,直冲斗牛。
整座诛仙剑阵像是活了过来,某种比剑气更古老、更凶戾的东西正在阵眼深处缓缓苏醒。
元始在阵中左闪右避,盘古幡劈出一道又一道混沌气刃,将那些近身的剑光不断斩碎。
可剑光碎了又生,生了又碎,四剑交替而来,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凶狠。
元始头顶的诸天庆云本是一件防御至宝,此刻却被那暴涨的剑气压得嗡嗡作响,垂落的金光从原本的千丈范围缩到了不足十丈。
他的脸色虽还保持着兄长式的沉稳,手中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他已察觉到,这阵的力量还在攀升,仿佛没有尽头。
“三弟,你疯了不成!”
元始终于喝道,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抑制不住的怒意,“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这劫气若入了天道,你的道果便再也回不来了!截教之事再大,大得过天地吗?”
阵心处,通天盘坐在地,双手结印,双目微闭。
他周身已被一层极淡的灰黑色劫气笼罩,那劫气像无数细小的蛇,从他的七窍、经脉、毛孔钻入体内,又被四剑不断吸出,周而复始。
他听见了元始的话,却没有动。
良久,他才极轻地回了一句:
“二哥,若截教保不住,我通天还留这条命做什么?”
元始胸口一滞,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不知道,通天对截教的执念竟已深到这个地步。
阐教收徒讲的是根骨、心性、出身,十二金仙无一不是万里挑一。
可截教不同,通天来者不拒,有教无类,什么披毛戴角、湿生卵化,只要愿入他门下,他便收。
这个教,是通天一手从无到有建起来的。
万仙来朝,是通天数万年如一日的讲道、护短、扶持,一个弟子一个弟子地拉起来的。
他们不曾叫过他“师尊”以外的话,而通天,也确确实实把自己当成了他们的父亲。
如今,儿子们死得死、散得散,这个做父亲的,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元始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劝不回来这个弟弟了。
此刻四剑的攻势越来越猛,他已没了心思再去想旁的,只能全力催动盘古幡与之周旋。
诛仙剑阵引动天地劫气之后,早已超出了单凭一位圣人就能压制的范畴。
元始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劫数之海中,四剑便是四条翻江倒海的蛟龙,他手中的盘古幡则是一柄斩龙的刀。
刀再利,也架不住四龙齐咬,他渐渐从攻转为守,从守转为且战且退,阵中局势,已悄然向他不利的方向滑去。
昆仑镜前,麟启看得心都揪紧了。
他抬头望了望青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话。
青溯盯着镜中画面,目光幽深而复杂。
他似在计算什么,又似在等着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道:“通天师弟把诛仙阵当成了最后一张牌,可这张牌从来都只能同归于尽。”
阿瑶轻轻按住青溯的手腕,目光仍锁在镜面上,低声道:“该出手了。”
她的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仿佛在回应她的话,镜中大阵的边缘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紫气。
那紫气很不显眼,在漫天的凶煞之中更是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可它一出现,青溯和女娲的眉头便同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像是从极远的山中传来,又像就在众人耳畔:
“二弟、三弟,住手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子骑着青牛,从阵门之外缓缓行来。
青牛踏着云光,四蹄起落之间,紫气随行,竟将那些翻涌的劫气与剑光都逼到了两旁。
老子端坐牛背之上,灰白道袍在剑风中轻轻摆动,手中拂尘斜搭在臂弯,面容平静得如同串门访友,而非入阵破敌。
他的出现明明如此安静,却让昆仑镜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