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煜带着几人绕过府里的下人,七拐八绕穿过几道回廊,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和停尸房那几具尸体上残留的气味一模一样。
怪不得香店掌柜说平常人用不起。
云舒寒站在门口闻了一下,心里已经有了底。
六公主靠在床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脸色比常人白一些,但不算太差。
床边站着一个宫女,手里正捧着一只檀木盒子,正是拍卖行里那只。
看到陈煜推门进来,宫女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七……七皇子?”
六公主也抬起了头,看到陈煜的那一刻,她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阿煜,你怎么回来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宫女手中的盒子,又看了一眼陈煜身后的云舒寒几人,嘴角牵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朝那宫女伸出手:“把盒子放下。”
宫女看了六公主一眼,六公主微微点了一下头,宫女把盒子放在桌案上退到了一旁。
陈煜往前走了两步:“不久前,都城频繁发生少女离奇死亡的事。父王向宗门求助,掌门安排我和同门回来调查。”
他停顿了一下,“六皇姐,那些事……是你做的吗?”
六公主的笑僵了一瞬:“阿煜,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陈煜眼眶红了:“在我面前,你为什么还要装。我是宗门弟子,没什么能瞒得住我。今日那颗丹药,本就是我们为了钓出凶手设的局。你派人买下的那颗丹药,就是证据。”
六公主的笑容彻底没了。
她看着陈煜,眼神从一开始的意外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塌陷。
云舒寒开口了:“那些死去的女子全部都是阴月阴时出生。你一个凡人,是怎么得到那种禁术的?”
六公主的目光落到云舒寒身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嘴角的弧度像是勉强撑起来的:“禁术?如若不是你们口中的禁术,我早就死了。”
“如果你想活下去,大可以联络陈师兄,让他在宗门里开口。”云舒寒看着她,“可你偏偏要用这种办法?”
六公主掀开被子站起来。
她站着的时候身形比坐着时看起来更瘦,肩膀的轮廓在衣袍下面显得单薄,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何尝没想过?可那位父王,如果不是我病了,他根本不会看我一眼。他的心里从来只有那些能替他去打仗的儿子,只有那些听话健全的女儿,只有他的国事,我不过是一个低贱妃嫔生的女儿,从小就只有阿煜跟我亲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把后面的话说下去:“我的身体从小就有毛病,只是小时候不太显,偶尔咳嗽,偶尔发热。我很少在父王面前露面,就连阿煜我都没让他知道。我那位父王,那个时候大概都快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
“三年前,我的病加重了,他给了我一座府邸说是让我静养。我跟他说,能不能去求修仙宗门赐一颗丹药,他说不过是寻常人会生的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修真界不会插手凡间生老病死的事,人家凭什么给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可后来我越来越怕死,凭什么所有人都能活得好好的,我却要死了?所以我派人四处寻找法子。半年前,我在寻医的途中遇到了一个宗门的弟子。他给了我一枚瓶子和一个口诀。他说,只要找到阴月阴时出生的女子,催动口诀,就能吸干对方的精气为我所用。”
她抬起头看着云舒寒,“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有什么错?”
云舒寒没有接她的话:“那你跟我说说,之前那些金丹散修来查案的时候,为什么打不过你一个凡人?”
六公主笑了一下:“死了第三个人之后,父王招揽了不少散修。当时那个弟子正好还在都城,是他出手打跑了那些人。”
云舒寒和谢沉渊对视了一眼。
之前她还担心凶手如果是高手,她们几个打不过,没想到是有人在背后替她撑腰。
陈煜上前一步,拉住六公主的手:“皇姐,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能替你守住这个秘密。方才那颗丹药是真的,能延寿几十年。你告诉我他在哪,我保证以后不会有人再追究你。”
六公主咬着唇,没有说话。
陈煜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皇姐,你说句话。”
云舒寒也开口了:“如今我们四个人都是金丹,尤其陈师兄已经金丹巅峰。哪怕那个人现在还在都城,我们四个人对付他一个,他也讨不了好。”她看着六公主,“还是说,你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
六公主攥紧了衣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下不去也出不来。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小了很多:“他是这世上除了阿煜之外,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云舒寒打断她:“他要是真对你好,为什么不直接给你一颗宗门内的延年益寿的丹药?反而给你禁术?”
六公主愣了一下。
陈煜继续说:“皇姐,你把那个人是谁告诉我,你以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禁术口诀我可以帮你忘掉,那件东西我也可以帮你拿走。”
旁边的宫女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公主……奴婢只知道那人姓张,腰间的玉佩是蓝白相间的。”
云舒寒心里一紧,蓝白相间的玉佩——天玄宗的宗门玉佩。
姓张的弟子,宗门里姓张的一抓一大把,但能打跑金丹散修的,至少也是金丹中期以上。
六公主猛然转头:“你闭嘴!”
陈煜回头看了那宫女一眼:“你先出去。”
宫女低着头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陈煜转回来看着六公主:“皇姐,那个人姓张?是天玄宗的?”
六公主没有回答。
陈煜沉默了许久,开口:“那件东西呢?他给你的那件东西,还在不在你这里?”
六公主低着头:“一个时辰前,我已经让人送回给他了。”
陈煜皱眉:“为什么送回去?”
宫女在门外接了一句:“公主昨夜得知有修真界的东西要拍卖,就猜到肯定宗门的人来了。所以刚才验完丹药真假之后,已经让人快马加鞭把那件东西送回去了。”
六公主抬眼看向陈煜:“我只是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
云舒寒说:“不能再耽搁了,必须马上回宗门。”
她转头看向陈煜,“先把她的记忆处理一下,至少让她忘记口诀和那件东西的事。”
六公主摇头,眼里含泪,她摇头:“不,我不要忘记!阿煜……”
几人联手对六公主施了术法,把禁术口诀、杀人的记忆、遇到那个人的记忆一一抹去,只留了她常年卧病、今日拍到丹药的记忆。
六公主的眼神从清醒慢慢变得恍惚,又慢慢恢复了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煜连夜进宫向王上禀明。
云舒寒三人回到别院,她摸出传讯符:“师父,立马告诉掌门,暗中盘查宗门上下姓张的弟子。修为至少在金丹中期以上。”
李凡在旁边插了一句:“师姐,那如果是外门弟子呢?”
云舒寒白了他一眼:“外门弟子才多少修为?能打跑金丹散修的,至少也得是金丹中期。”
李凡挠了挠头:“也是哦。”
云舒寒收好符牌:“等陈煜师兄回来,我们立马御剑回宗门。”
李凡打了个哈欠:“师姐,那咱们能先睡会儿吗?”
云舒寒看了一眼窗外:“睡什么睡,等人齐了就出发。”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
凡人作案交给凡人。
眼下幕后之人是宗门之人。
她睁开眼,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