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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取出来?”她问。

时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平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你确定要取?取出来,你就忘了。忘了他们,忘了自己,忘了一切。”

沈映月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那棵透明的树,看着树汁在树干里缓缓流动,像心跳。她想起了青萝,想起了姜离,想起了战流萤,想起了林霜,想起了林忘忧,想起了林忘机,想起了苏红袖。他们还在外面等她。她说“早点回来”,她不能忘了他们。

但她不能不取。影子树在枯萎,真正的树也在枯萎。时间在死,一切都将停滞。她不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把手放在心口。

“取吧。”

时间伸出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手的温度很凉,不是冰凉的凉,是久远的凉,像沉在河底很多年的石头。沈映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被抽走了,不是疼,是一种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四面墙壁,光秃秃的,回声很大。

她看到了很多画面。长青子坐在老槐树下喝茶,沈青站在天机城塔顶看海,阿月在海边捡贝壳,林远山在草原上种花,厉血在黑风寨洞口回头看她,青萝在厨房里炒菜,姜离在院子里练剑,战流萤在山上跑,林霜在石桌旁下棋,林忘忧在浇菜,林忘机在整理药材,苏红袖站在院门口说“路过”。

所有的画面都从她心里流出来,顺着她的手,流到时间的手里,流到那棵树上。树干的汁液加速了流动,越来越快,快得像一条奔涌的河。白色的叶子开始发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画面流完了。沈映月站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心里空空的。她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发光的叶子,看着那些流动的汁液,但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记得长青子,不记得沈青,不记得阿月,不记得任何人。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在这里,不记得要怎么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镜子。镜面亮着,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镜面上有一个画面——一个小院,一棵老槐树,一张石桌,一把空躺椅。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在对她笑。她看着那些人的脸,觉得很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去吧。”时间说,声音很轻,“他们在等你。”

沈映月抬起头,看着时间。金色的眼睛,银白的头发,白得像纸的脸。她觉得很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谁?”

时间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皮肤没有动,只有眼睛动了一下。“我是时间。走吧。”

她伸出手,推了沈映月一下。沈映月感觉自己在往后倒,一直倒,一直倒,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周围的紫色天空、黑色大地、透明树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枕头旁边放着一些东西,十来个,整整齐齐地排着。她看着那些东西,觉得很熟悉,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她坐起来,下了床,走出房间。院子里有几棵树,最大的一棵下面是几张石桌石凳,旁边有一把空躺椅。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看到她出来,都笑了。

“映月,醒了?来喝粥。”一个女人从厨房端着一碗粥走出来。

沈映月看着那个女人,觉得很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她接过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他们有的在练剑,有的在磨剑,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浇菜,有的在整理药材,有的靠在门框上看天。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她看着他们,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但她没有害怕,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不会伤害她。他们是她的家人。虽然她不记得了,但她的心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碗。碗底有一行小字,用很细的笔迹刻着——“映月,好好活着。”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这行字,她很熟悉。她见过它,在很多年前,久到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她在这里。在这里,就够了。

沈映月失去记忆的那个秋天,小院里的老槐树落了很多叶子。青萝每天扫,每天落,扫了落,落了扫,像是在跟秋天较劲。姜离劝她别扫了,等落完了再扫。青萝不听,说看着脏。姜离没有再劝,帮她一起扫。两个人从东边扫到西边,从西边扫到东边,把落叶堆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丘。战流萤从山上跑回来,看到他们在扫叶子,也过来帮忙。林霜放下了棋子,林忘忧放下了药罐,林忘机放下了药材,苏红袖收起了剑。七个人在院子里扫了一整天的叶子,扫完了,堆在墙角,等风干了好当柴烧。

沈映月坐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扫叶子。她穿着那件白裙子,头发用木簪子别着,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她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落叶,看着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落下来的光斑。她不记得这些人是谁,但她知道,他们是好人。他们对她好,给她做饭,给她倒茶,给她盖被子。她生病的时候,他们守在床边,一夜不睡。她做噩梦的时候,他们跑过来,握着她的手,说没事没事,都是梦。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噩梦,但她记得那只手,很暖,很粗糙,握着她的时候,像握着一块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