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松收到传讯符的第三日,便动身前往会稽郡。
此行,他带着赵清雪和叶心安一起,省得他们在家无聊。
少年骑在碧海龙龟背上,一路大呼小叫,叶一松跟在旁边御空飞行,偶尔出手指点儿子如何用灵力与灵兽沟通。
碧海龙龟似乎也乐意陪着这对父子,庞大的身躯在云层中穿行,龙龟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震得云层翻涌。
两日之后,会稽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
东海赵家的府邸坐落在会稽郡城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连绵成片。
叶一松父子刚落在赵府门前,赵清岩便从山门内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赵家执事。
“叶兄!”
“清雪!”
赵清岩拱手笑道,目光落在碧海龙龟背上那个东张西望的少年身上,“心安都长这么大了。”
叶心安从龟背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心安见过舅舅。”
赵清岩揉了揉他的脑袋,哈哈大笑,引着父子三人入府。
云篆峰中,赵风华早已在等候。
他比数月前消瘦了一些,鬓角白发多了几缕,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见叶一松进来,他起身相迎,寒暄了几句,便让旁人退下,只留赵清昊一人在侧。
“一松。”
赵风华上前两步,握住叶一松的手,掌心微微发凉,“清昊此番随你北上,老夫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他刚刚晋升一星武皇境,同阶之中战力低微,在北伐大军之中,太过危险。老夫知道这话说出来有些强人所难,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还请你看在清雪的份上,多照应几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一松看着这位当年一手将赵清雪许配给自己的老人,心中没有半分轻视。
赵风华当初是赵家第一个看好他的长老,力排众议促成了那桩婚事。
这些年赵家对他虽有趋炎附势之嫌,但赵风华本人从未挟恩图报,反倒处处维护。
“赵爷爷放心。”
叶一松反握住赵风华的手,语气郑重,“清昊兄与我是连襟,我定会给他安排一个稳妥的位置。不会让他轻易涉险。”
赵风华松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站在一旁的赵清昊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赵风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赵清昊身材挺拔,面容与赵清雪有三分相似,性子却更为内敛。
他朝叶一松拱了拱手,语气平静:
“有劳妹夫了。”
叶一松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傍晚时分,赵家老祖赵云烈亲自为叶一松接风。
酒过三巡,赵云烈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推到叶一松面前。
“一松,这是一株六阶下品宝药‘玄元草’,你收着。”
叶一松放下酒杯,看向赵云烈。
这位赵家老祖比天武秘境之前苍老了许多,那次秘境之行他虽未受重伤,但精神上的挫败感显然不小。
此刻他脸上挂着笑,眼底却带着几分讨好。
“老祖客气了。”
叶一松没有推辞,将木盒收入储物袋。
关系是关系,人情是人情。
赵家要他照顾赵清昊,送上一株六阶下品宝药作为运作之资,合情合理。
空手套白狼的事,做一次两次可以,做多了,再深的交情也会淡。
赵云烈见他收下,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翌日清晨,叶一松和赵清昊,登上了东海王府的宝船。
东海王乃魏国三大武尊家族刘家的核心弟子,封地便在东海州,此番北伐,东海王府也要出一支兵马。
宝船长逾千丈,七层船身以东海铁木打造,船首镶嵌着一颗巨大的避水珠,船身两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御风符文。
叶一松独自站在船首甲板上,海风灌满衣袖,带着东海特有的咸湿气息。
宝船破浪而行,朝着岳州方向驶去。
东海州在魏国东南,岳州在正中,宝船需沿着苍龙山脉北上,绕过苍梧山,再折向西北进入岳州。
全程近五万里,以六阶宝船的速度,约莫需要二十余日。
叶一松靠在船首栏杆上,望着海天相接处翻涌的云层,思绪飘远。
岳州。
大魏五州之中,岳州实力最强,其余四州——扶风州、云州、东海州、白泽州,加起来也不及岳州一州之底蕴。
原因无他,京都坐落于岳州。
大魏京都,方圆千里,城墙高逾百丈,以六阶玄铁岩砌成,城墙上刻着数不清的防御阵法。
城中常住武者超过十亿,武皇境家族过百数,武王境家族不计其数。
大魏各地的资源,五成以上要送入京都,供养三大武尊家族——皇室李家、太傅陆家、镇北王刘家。
围绕在这三大武尊家族周边的武皇家族,自然能够得到大量资源倾斜,实力远超其他四州的同阶家族。
叶一松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玲珑宝塔中关于魏国地理的记载。
岳州是他的下一站,也是北伐的起点。
他到达京都之后,首先便是拜见师尊顾北屿,他需要知道北伐的具体部署,自己将担任什么角色,能在其中得到什么。
宝船在虚空中行驶了七日,中途停靠了两次,补充灵食与淡水。
第八日,前方海域忽然暗了下来。
叶一松睁开双目,感知到一股极为隐晦的气息从北方海面传来。
“怎么了?”
赵清昊走到甲板上,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
叶一松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北方。
那片海域一片平静,浪花翻涌如常,可他的神魂深处,玲珑宝塔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种震动极轻极微,若非他一直将宝塔温养在神魂之中,根本察觉不到。
北方海域,有什么东西。
叶一松凝神感知了片刻,那股隐晦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此事记在心底。
宝船继续前行,又过十余日,终于驶入岳州,京都遥遥在望。
……
秦国京都,咸阳。
咸阳城坐落于关中平原腹地,四面环山,地势险要。
城中有九层高台,名曰“天阙台”,乃秦国历代武尊议政之所。
此刻天阙台顶层,五道身影分列而坐。
正中一人身形枯瘦,面容苍老如古木,一袭玄黑长袍裹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双目半阖,气息若有若无,可周身流转的法则之力却如深渊般不可测量。
赢渠梁,六星武尊,掌握水之法则,秦国资历最老、实力最强的武尊。
十年前北海之战,他被北海龙宫那位七阶妖尊所伤,至今未愈。
左侧上首坐着秦帝赢千朔,面容方正,双目如鹰,周身杀伐法则隐隐流转,四星武尊的气息厚重如山。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率先开口。
“魏国和蜀国此次有备而来,意图收复千年前被我国侵吞的三州之地。”
他抬手一挥,一幅巨大的三维地图在五人面前展开。
地图上,秦国西南方向的三州——北海州、芦州、岚州,被标成了赤红色。
三州与魏、蜀两国接壤,是千年前秦国从魏蜀两国手中夺来的膏腴之地。
“魏国短短十年间,连续斩获大机缘,新晋两位武尊境强者。”
赢千朔的声音低沉,“顾北屿,杀伐与吞噬双法则武尊。李君泽,空间法则武尊。加上魏帝李昭乾,魏国此次一共出动三位武尊,直指北海州、芦州两地。”
赢焰山接过话头,看向居中的赢渠梁,语气中带着忧虑:“老祖伤势未愈,此次两国大动干戈,来者不善,恐怕难以善了。”
赢焰山是秦国宗室,四星武尊,火之法则,面容与赢千朔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阴鸷。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赢渠梁的脸。
白玄洲站起身来,指着地图说道:“蜀国出动了两位武尊,兵锋直指岚州。诸葛渊与另一人……五位武尊压境,我们这次,恐怕难以抵挡。”
白玄洲一袭白衣,面容清秀如书生,四星武尊,水之法则。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诸位可别忘了,北海那头妖尊可是一直盯着我们呢。我们一旦全员出动,他必然会在北方捣乱,甚至直奔咸阳。京都若有闪失……”
“咳咳。”
赢渠梁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北海之事,是老夫当年思虑不周,没有斩草除根。”
众人沉默。
十年前,赢渠梁联合宋国一位武尊老祖,深入北海腹地,与北海龙宫那位七阶妖尊激战,争夺北海龙珠。
那一战赢渠梁被北海妖尊的龙息伤了经脉。
此后十年,秦国在北境始终被北海龙宫牵制,无法全力南顾。
“千朔。”
赢渠梁缓缓睁开双目,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道精光,“汉帝萧靖渊怎么说?”
赢千朔面色微沉:“老祖,汉帝直接拒绝了我们的结盟。他是铁了心要和魏国走到黑了。”
赢渠梁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在高台扶手上轻轻叩击。
“把老祖留下的那件七阶中品定水珠,送去北海龙宫。”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同时变色。蒙苍一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发紧:
“老祖!那定水珠可是——”
“我知道。”
赢渠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先解决了后患,再收拾魏、蜀两国。想从我们秦国身上咬下一块肉,也不怕崩碎他们一口牙。”
蒙苍一缓缓坐下,面色仍有些难看。
定水珠是秦国镇国重器之一,七阶中品,蕴含着极为精纯的水之法则,放在北海龙宫手中,便是如虎添翼。
可若不给,北海那头妖尊趁秦国空虚之时南下袭扰,后果不堪设想。
“我一人前往岚州。”
赢渠梁站起身来,枯瘦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挺拔,“挡住蜀国两位武尊。”
他看向赢千朔、赢焰山、白玄洲、蒙苍一四人,声音低沉而决然:
“你们四人齐出,焰山暗自潜伏,先斩魏国一臂。魏国三位武尊,只要除掉一个,两国联军便不攻自破。”
“记住。”
赢渠梁的目光最后落在赢焰山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注意魏国那位顾北屿。他在天武秘境当中突破武尊,说不得手中握有重宝。小心阴沟里翻了船。”
“是。”
白玄洲、蒙苍一、赢焰山齐声应道。
赢焰山嘴上应着,心底却暗自不以为然。
天武秘境历经数万年时光,若有什么宝贝,早就被前人收走了。
顾北屿一个新晋武尊,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底牌?
……
大魏京都,岳州城。
皇城深处一座偏殿之中,五道身影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魏国五州与秦国三州的山川地形纤毫毕现,每一条灵脉、每一座关隘都用不同颜色的灵石标注。
沙盘四周,数十枚玉牌排列成阵,每一枚玉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魏帝李昭乾端坐上首,一袭明黄常服,面容温润,周身帝道法则如春风般和煦。
他右手侧坐着太子李君泽,左手侧是顾北屿。
对面两人,一名面容清癯的老者,身着紫色官袍,乃是太傅陆玄玑,木之法则武尊。
另一名身形魁梧,面色黝黑,乃是镇北王刘世安,土之法则武尊。
“诸位爱卿。”
李昭乾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北伐大计已定,三月誓师,四月出关。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定下北伐的详细部署。”
他抬手一指沙盘,沙盘上的北海州与芦州亮起金光:“朕与蜀帝商定,蜀国出兵百万,由诸葛渊统领,直取岚州。魏国出兵两百万,分三路北上——朕亲率中军,出岳州北上,直逼北海州城。”
“君泽,你领左军,出云州,攻芦州东部。”
“北屿,你领右军,出东海州,攻芦州西部。”
“太傅,镇北王 坐镇京都。”
四人齐声应下。
李昭乾又指向沙盘上秦国京都咸阳的位置:“秦国的底细,朕已探明。赢渠梁暗伤在身,轻易不会出战。赢千朔、赢焰山、白玄洲、蒙苍一四人,是我军此次的主要对手。”
“其中,赢千朔与赢焰山修火之法则,杀伐法则,攻伐凌厉。白玄洲与蒙苍一修水、金法则,攻守兼备。”
顾北屿接过话头,语气沉凝,“秦军若正面迎战,兵力相当的情况下,我方占优。但若秦军避实击虚,分兵偷袭……”
“所以朕要与你们三路并进,互为犄角。”李昭乾敲了敲沙盘,“无论秦军从哪个方向出现,另外两路都能及时驰援。”
李君泽忽然开口:“父皇,秦国会否向宋国求援?”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昭乾微微眯眼,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击:“朕也想过这一点。宋国那位被赢渠梁坑惨了,当年北海一战吃了大亏,绝不会轻易出兵帮秦国。但若秦国拿出足够的好处……”
“儿臣建议,在宋国方向布一支疑兵。”李君泽道,“不必多,十万人足矣。探寻宋国的动向。”
李昭乾点头:
“准。”
顾北屿此时开口:“陛下,臣有一事。”
“讲。”
“臣的弟子叶一松,四星武皇,此番随臣北上。臣想让他领一支先锋,在前方探路。”
李昭乾看了顾北屿一眼,微微颔首:“北屿的弟子,朕信得过。准了。”
顾北屿拱手谢恩。
殿中商议继续,从兵力调配到粮草供应,从行军路线到斥候布防,五人一直议事到深夜。
待叶一松的宝船抵达岳州城时,北伐的部署已经基本敲定。
宝船停靠在岳州城外港口。
叶一松和赵清昊下船,刚踏上码头,便有一名武王执事迎上前来,拱手道:
“叶公子,顾武尊让我来迎接您。”
叶一松点头,跟着执事朝皇城方向走去:
“劳烦带路。”
岳州的繁华远超苍江郡,街道宽阔如广场,两旁商铺林立,灵器铺、丹药铺、功法楼一间接一间,招牌上灵光流转。
路上的武者个个气息浑厚,武王境随处可见,武皇境也不在少数。
叶一松穿过长街,来到皇城之前。
城门处,顾北屿负手而立,正等着他。
“师尊。”
叶一松上前行礼。
顾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带着几分满意:“气息比之前更凝实了,近来修行没有落下。”
“弟子不敢懈怠。”
“走吧。”
顾北屿转身朝皇城内走去。
叶一松跟在师尊身后,穿过重重宫阙。
皇城中的灵气浓度比外界浓厚数倍,每一步都踩在灵脉节点之上,脚下隐隐传来温润的灵力波动。
“一松。”
顾北屿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此番北伐,表面上五国混战,实则各方都盯着天武秘境中出来的机缘。你身上有玲珑宝塔的事,切记不可张扬。”
“弟子明白。”
“还有一件事。”
顾北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叶一松,“你回苍江郡之前,我得到一个消息。秦国那边,似乎有人盯上了你。”
叶一松眉头微皱:
“谁?”
“还不清楚。”
顾北屿摇了摇头,“但你在天武秘境中闹出的动静太大,秦国的探子不是瞎子。我们在东海上斩杀明尊的消息,虽然被我和君泽压下了大半,但有心人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北伐战场上,不要逞强。你身上有玲珑宝塔,有空间穿梭玉符,保命的手段不缺。”
“若是遇上武尊境强者,立刻撤退。”
叶一松沉默了一息,点头道:
“弟子记住了。”
顾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这段时间你就待在为师身边,好好修炼。”
“是!”
叶一松来到一处偏殿,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顾北屿方才的话。
秦国有人盯上了他。
北伐战场上,武尊境强者可能对他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