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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足足持续了七天七夜。

落木山上的流水席从山脚一直摆到半山腰,千桌宴席轮换了不知多少轮。

四阶妖兽血肉熬制的灵膳浓香弥漫,山间的灵禽被香气引来回盘旋,久久不散。

那些卡在瓶颈多年的四阶武宗、五阶武王,吃着四阶、五阶妖兽血肉熬制的灵膳,体内灵力在不知不觉中松动凝滞的关隘。

有人当场突破,有人连升两个小境界,宴会进行到第三天时,山上山下突破的灵力波动此起彼伏,如同节庆的烟花一般接连炸开。

叶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族长叶团晖七天七夜没合眼,亲自指挥族人添酒加菜。

叶团图带着几名长老在山门处迎客送客,嘞的老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脸上的笑却一刻也没收过。

到第七日宴散之时,留到最后的还有七名武皇境强者。

叶一松亲自在六楼设宴相送。

席间他取出七只玉盒,每只盒中放了三张六阶下品符箓,符箓上灵光流转,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诸位前辈远道而来,叶某无以为报,这三张六阶下品符箓,聊表心意。”

七名武皇接过玉盒,有人当场打开看了一眼,手一哆嗦差点把盒子摔了。

六阶下品符箓,虽然不是珍贵之物,但三张加起来也算是一小笔横财了。

他们来这一趟,本就是冲着叶一松的面子和背后那位武尊师尊,如今又有这份重礼,一个个脸上都堆起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叶小友太客气了。”

“日后但有差遣,叶小友只管吩咐。”

七人纷纷拱手告辞,驾驭遁光离去。

他们飞远之后,不约而同地回头望了一眼落木山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这几天,通过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已经拼凑出了完整的经过。

顾北屿与太子李君泽联手,在东海之上斩杀了一位从天武秘境中脱身的武尊境中期强者。

天降血雨,天地同悲。

此界已有数千年没有武尊陨落了。

而眼前这座落木山上那位年仅三十余岁的年轻人,据说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

七名武皇各自在心中重新评估了叶家的分量,方才飞远了。

叶一松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青莲峰小院时,已是深夜。

赵清雪在院中石桌上摆了一壶温着的灵茶,见他进来,起身迎上。

“都走了?”

“走了。”

叶一松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妻子递来的茶盏,一口饮尽。

茶汤温热,灵气顺着喉咙漫入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消了大半。

赵清雪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给他续上茶。

月光透过院中一棵老槐树的枝叶洒落,在她素白衣裙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

翌日清晨,叶一松独自来到叶结辛的住处。

叶结辛住在落木山灵木峰南麓一处竹林小院中,三间竹屋,一方小院,院中种着几畦灵药。

叶一松到时,叶结辛正蹲在药圃里拔草,灰白的鬓角沾着泥土,身上那件粗布短褐洗得发白。

“老头。”

叶一松靠在竹篱笆上,喊了一声。

叶结辛抬起头来,见是叶一松,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中石桌前坐下,提起石桌上那把粗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

“什么事?你小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叶一松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搁在石桌上,推到叶结辛面前。

“这个给你。”

叶结辛放下水碗,拿起玉盒揭开。

盒中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灵果,通体莹白,果皮上流转着淡淡的道纹,一股玄奥的气息从果中弥漫开来。

叶结辛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这是……悟道果?”

叶一松点头:“五阶悟道果。服下之后,有极大几率助你悟出王域。老头,你在九星武宗巅峰卡了快两年了,该迈出这一步了。”

叶结辛盯着那枚悟道果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醉心制符之术,武道修为一直不温不火。

当年叶一松还小的时候,他教叶一松制符,手把手地教,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后来叶一松成长得太快,快得他只能远远看着,连背影都快望不见了。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徒弟会反哺回来,把一枚五阶悟道果放在他面前。

“行。”

叶结辛没有推辞,将玉盒收入袖中,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等我突破了,再跟你小子下几盘棋。”

叶一松笑了:“你哪次下棋赢过我?”

“那是让着你。”

“行,等你突破了再让。”

叶一松离开竹林小院,径直去了叶结枫的闭关之处。

叶结枫早在庆典之前便已闭死关,服下了叶一松带回来的五阶中品破障丹、一株提升神魂的五阶宝药、一株淬炼肉身的五阶宝药,还有一颗五阶护脉丹保底。

突破的把握本来就有六成,加上叶一松归来之后加上的三株五阶宝药的滋养,体内的灵力已经充盈到了极点。

一月之后。

落木山上空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层层叠叠压在山巅之上,云层之中雷蛇游走,发出沉闷的轰鸣。

叶家众人纷纷抬头望天,有人脸色一变:

“三三雷劫!是哪位长老在渡劫?”

“好像是叶结辛长老道场所在!”

众人面露期待。

叶家如今只有叶结生和叶荣鸣两位武王,若叶结辛再突破,便是第三位武王了。

竹林小院中,叶结辛盘坐在院中央一块青石之上,周身灵力翻涌如潮。

他服下悟道果后闭关一月,今日终于悟出了属于自己的王域。

符域,以符箓之道为根基,天地灵力在他身周凝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符文,符文流转不息,结成一座覆盖整座竹林的符阵。

他仰头望着天空中汇聚的雷云,深吸一口气,将叶一松给他的护脉丹含在舌下,随即催动王域,引动雷劫。

第一道雷劫劈落,碗口粗的紫雷轰然砸下。

叶结辛双手结印,符域之中飞出数十道符箓,在头顶结成一面符盾。

雷劫砸在符盾之上,符盾剧烈震颤,三道符箓碎裂,但雷劫也被挡了下来。

第二道雷劫更粗,紫中带赤。

叶结辛变换手印,符域中的符文凝聚成一道流转不息的符轮,将雷劫卸去大半。

剩余雷力灌入体内,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硬撑着没有动用护脉丹。

第三道雷劫落下时,叶结辛已经衣衫褴褛。

……

最后一道雷劫降下,叶结辛猛地咬碎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轮之上,符轮猛然涨大数倍,将最后一道雷劫硬生生碾碎。

雷云消散,天光重新洒落。

叶结辛瘫坐在青石之上,浑身焦黑,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但周身灵力却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

丹田之中,武道金丹凝聚,一颗圆融的符道金丹正在凝聚。

他的气息从九星武宗巅峰一跃而上,稳稳地踏入了武王之境。

竹林小院外,叶一松负手而立,见叶结辛成功渡过雷劫,微微点头。

但雷云并未彻底消散。

就在众人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落木山山巅方向,又一片雷云骤然汇聚。

这一次的雷云比方才更厚、更沉,云层中的雷蛇呈现暗金色,轰鸣声震得整座落木山都在颤抖。

闭关数月的叶结枫,终于在这一刻引动了属于他的三三雷劫。

叶结枫的闭关石室建在落木山后山一处断崖之下,石室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

此刻石门已经打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从石室中走出,脚踏虚空,升上半空。

他周身灵力比叶结辛突破之前更加浑厚,隐隐已有了几分武王的气势。

叶结枫在天武秘境之前便已是九星武宗巅峰,卡了将近十年。

这十年间他打磨根基,锤炼肉身,将武道根基打得无比扎实。

加上叶一松带回来的破障丹与多种宝药辅助,他的突破几乎水到渠成。

第一重三道暗金雷劫劈落,叶结枫不闪不避,一拳轰出。

拳风之中夹杂着浓烈的气血之力,将雷劫硬生生砸碎。

第二重三道雷劫紧随其后,他连出三拳,拳拳砸在雷劫之上,雷光炸裂,他的拳头上皮开肉绽,森白的指骨隐约可见,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三重三道雷劫落下时,叶结枫猛地催动体内凝聚的王域,一道暗金色的气血光环从脚下升腾而起,将雷劫死死挡在身外。

三劫渡过,雷云消散。

叶结枫落回地面,单膝跪地,口中喷出一口淤血,但周身气息已经稳稳踏入了武王境。

落木山上下一片欢腾。

叶一松站在青莲峰上,望着后山方向那道缓缓起身的魁梧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一月之内,叶家连添两位武王。

加上之前的叶结生和叶荣鸣,叶家已有四位武王坐镇。

一位武皇,四位武王,这样的底蕴放在整个东海州,也算得上一方豪强了。

但叶一松心中的喜悦很快被一层隐忧覆盖。

家族的底蕴还是太薄了。

他坐在青莲峰小院的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自己突破武王境时,利用五阶符箓从悦来楼中带回大量资源,十年间叶家诞生了两百余名武宗,中层力量得到极大补充。

如今自己突破武皇境,按说家族应该再上一个台阶,可中层力量却跟不上来。

两百余名武宗之中,能够冲击武王境的,目前只找出叶结辛和叶结枫两人。

其余人大多根基尚浅,或是天赋有限,短时间内难以突破。

叶一松虽然手握玲珑宝塔中的诸多功法秘术,但修炼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个人的悟性与机缘。

他无法在短时间内把族人强行拔高到武王境。

即便是他自己,也是经历了天武秘境中的种种奇遇,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还是要努力赚取修炼资源。

叶一松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这件事记在心底。

……

接下来的数月时光,叶一松几乎放下了所有修行上的事。

他经常在清晨时陪赵清雪在青莲峰上散步,看山间的灵雾在朝阳下消散。

赵清雪的修为虽然远不及他,但这些年从未懈怠,如今已是九星武宗。

两人走在山间小道上,赵清雪会讲起叶心安小时候的趣事,讲他如何骑在碧海龙龟背上不肯下来,讲他如何偷偷拿叶一松留下的符箓去逗族中的玩伴。

叶一松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偶尔只是安静地笑。

他也会去演武场看叶心安练功。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长到了他胸口高,眉眼清秀,资质极佳,如今已是九星武徒巅峰,距离武士只差临门一脚。

叶一松有时会亲自下场指点几招,叶心安学得极快,出招之间已有几分叶一松年轻时的影子。

傍晚时分,父子俩坐在崖边的青石上,叶心安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修炼的心得,叶一松偶尔提点几句,偶尔沉默地听。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落木山的千丈绝壁之上。

修炼是为了什么?

叶一松从前想得很简单,变强,活下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后来他变强了,要保护的人也越来越多。

直到如今,他才真正有空停下来,认真想一想这个问题。

修为突破到武皇境之后,他反倒比从前更少出手。

更多的时候,他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家族运转,看着族人成长,看着妻子在院中煮茶,看着儿子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

这些东西,比法则之力更重。

入秋时节,叶一松带着赵清雪和叶心安去了一趟会稽郡,回赵清雪的娘家小住。

赵家上下早早就得了消息,赵清岩亲自出城相迎。

赵清雪的兄弟姐妹、叔伯姑婶,围着她团团转。

那些从前对赵清雪下嫁叶家还有些微词的族人,如今见了叶一松个个笑脸相迎,恨不得把叶心安抱在怀里亲两口。

赵清雪的几个姐妹拉着她的手,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清雪,你当年可真有眼光。”

“三十余岁的武皇境强者,放眼整个魏国,上哪儿找去?”

赵清雪只是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正与爷爷赵风华说着闲话的叶一松身上。

叶一松似有所感,回头朝她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相触,赵清雪微微低头,耳根泛红。

在赵家住了半月,叶一松一家返回苍江郡。

回到落木山时,秋意已深,山间枫叶红透,层林尽染。

叶一松站在青莲峰上,望着漫山遍野的如火红叶,忽然开口:

“清雪,心安。”

赵清雪牵着一片落在肩头的红叶,抬头看他。

叶心安正在追一只山间的灵蝶,闻声跑来。

“怎么了?”

叶一松看着他们,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

赵清雪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叶心安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傻笑。

这日子挺好。

但好日子总是短暂。

……

深秋十月,一道六阶传讯符从京都岳州方向破空而来,落在叶一松手中。

符箓上附着顾北屿的声音,言简意赅。

“一松,北伐已定。明年三月誓师,四月出关。你与柳长风随我中军北上。收到速回京都,商议行军部署。勿迟。”

叶一松将传讯符收好,抬头望向北方。

秋风吹动他鬓角的发丝,风中隐约已经有了几分凛冬的寒意。

北伐之期,定下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