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聚会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刘光奇是好孩子把烤炉里的炭火灭了,锅碗瓢盆刷洗干净,轻手轻脚地告辞走了。
张立言站在西跨院中央,看着满院子东倒西歪的长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碟和那瓶见了底的怪味洋酒。
拍了拍手,把正在收拾长凳和准备溜回各自房间的发小们叫住了。
“我说”他拖长了声调,目光在十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了一圈,最后特意在周红旗、秦小雨和林小苏三个姑娘脸上多停了两秒。
“咱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们当中要是有谁跟谁看对眼了,就光明正大地谈对象,该见父母见父母,该结婚结婚,我给你们包红包。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从随意切换成了严肃,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是在宣读一份重要的组织纪律。
“别在跨院里给我搞出人命来,咱们都是劳动模范,做什么事都得光明正大的,听到没有?”
这话一出来,反应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张建设和李为民几个脑子转得快的,愣了一下之后立刻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坏笑。
互相拿胳膊肘捅来捅去,眼神在三个姑娘和和几个反应慢的小伙伴之间不怀好意地来回弹跳。
几个反应迟钝的,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不知道“搞出人命”跟谈恋爱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谈恋爱怎么会出人命?打起来了?
周红旗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她把怀里抱着的靠垫往长凳上一摔,伸手从桌上抄起刚才用来剪烤肉绳的那把剪刀,拿在手里咔咔空剪了两下,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寒光。
她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对面那群正在坏笑的男生,语气比剪刀的刃口还利。
“立言你放心,我们仨晚上一起睡,门从里面闩上。谁敢半夜偷摸乱来,我一剪刀下去,剪了他!”
凉棚下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棚顶的哄堂大笑。
李为民笑得直拍桌子,搪瓷缸子都被他拍得跳了起来。
张建设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周红旗手里那把剪刀,嘴里说着“红旗姐我信我信你把剪刀放下”。
连平时最文静的林小苏都趴在秦小雨肩膀上笑得浑身直抖。秦小雨一边笑一边推周红旗的肩膀。
“姐你这话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追你!”周红旗满不在乎地把剪刀往桌上一拍,翘起二郎腿:。
“怕什么,我又没说不准谈对象,我说的是别偷偷摸摸的,光明正大的来,我还能真剪了不成?”
张立言站在旁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了解这群发小,平时被父母管得严,思想还是比较单纯健康的。
再说了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是什么德行,真要是有那种不守规矩的,也早就被他踢出这个圈子了,根本不可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第二天一早,张立言骑着自行车到了红星种植场。
他把车往车棚里一锁,拎着搪瓷缸子往办公室走,路过王姨那间妇联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王姨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搪瓷缸子早就没了热气,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但她的目光并不在文件上。
她盯着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嘴角抿得紧紧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那张经过银耳王滋养、已经恢复到十八岁状态的脸庞光滑细腻得无可挑剔,白皙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但配上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被人放在了发霉的老窗台上。
张立言犹豫了半秒,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框,脸上挂上一个轻松的笑容,语气故意带上了几分不正经的调笑。
“王姨,没想到年轻的时候长这么好看呀,怎么大清早的在这生什么闷气?谁惹你了,跟我说,我帮您出气去。”
王姨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打散了愁容,转过头一看是张立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来。
“是立言啊,你个小东西也敢调笑姨了,等着,下回遇到你妈,我就跟你妈说,让你妈打你屁股。”
看王姨这状态,虽然外表像个小姑娘,但行为做派老气横秋的,最关键的是,她没有这年轻人那种朝气,看样子外表的改变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张立言笑了笑,自顾自地在王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正色问道。
“姨,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一种想瞒却又瞒不住的沉重感。
“这事没必要瞒你,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苏联那边撤走了所有在华专家,所有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全部停摆,技术图纸带走了一半,剩下的全都锁在保险柜里不给钥匙。”
“最近我们跟苏联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上面的专家开了好几轮会,预测以后我们跟苏联之间很有可能爆发大规模战争。”
张立言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苏联撤走专家只是第一步,紧接着的催收贷款才是真正的重锤。
历史上,赫鲁晓夫在撤走专家之后马上就开始催逼贷款,而这笔贷款到期的时间正好卡在这个最要命的节点上。
“姨,苏联撤专家这事我知道,不过比起专家,更让人担心的恐怕是另一件事,赫鲁晓夫是不是已经在催那笔贷款了?”
王姨猛地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张立言的消息这么灵通,连苏联催贷款的事都能知道。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的沉重又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