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开始了。周一早上七点,铁柱到原料库的时候,发现库房门口多了一辆平板手推车,轮子上还缠着封箱胶带的残胶,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搁了多久。周主管站在库房中间,手里拿着记录板,脚下踩着昨天刚码好的面粉垛边缘,鞋底在面粉袋上印出一个清晰的灰印。
“今天的任务。”他用圆珠笔在记录板上敲了两下,笔杆磕着纸面发出笃笃声。“把这些库存全部搬到东边二号仓库。两百多袋面粉,一百来袋大米,距离二百米。”他顿了顿,目光从金丝边眼镜后面透过来,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你一个人。”
铁柱看了一眼库房。昨天他一个人干到下午三点,才搬完大半,累到两条胳膊抬起来都费劲。现在是周一,库存又补满了,面粉袋和大米袋重新摞成小山,和上周三他看到的一模一样。周主管说完就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回荡,由近到远,消失在拐角。
铁柱脱掉工装外套,搭在面粉垛上。
第一袋面粉上肩的时候,右肩的旧伤还没好彻底,上次磨破的皮刚结痂。麻袋的粗纤维硌着结痂的伤口,像砂纸在蹭。他没吭声,扛着走过走廊,穿过烘烤车间,绕过包装线。包装线上机器全开着,咔嗒咔嗒响成一片,王大姐在三号线忙活,抬头看到铁柱扛着面粉袋经过,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铁柱已经走远了。
一袋、两袋、十袋、二十袋。铁柱在走廊和库房间来回穿梭,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摆钟。到上午十点,他已经搬了将近一半,速度比上周快了不少,因为他找到了规律——双手抓住袋子两角往肩上一甩,左手扶袋底,右手扶袋口,走路的步子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会晃,小了走不快。每一步都要踩得稳,膝盖微屈,腰不能弯。
午饭时间他晚了二十分钟才去食堂。餐盘里打来的菜已经凉了,红烧土豆凝了一层白油。他三口两口扒完,盘底还剩两口米饭,用筷子扒进嘴里,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
王大姐还没走,端着空餐盘在回收处等他。“柱子,下午我帮你。原料库的活,两个人干快些。”
“不用。”铁柱把餐盘扣进回收架,转身就走。
王大姐追了两步。“三个人干的活,你一个人,不要命了?”
“要命。”铁柱没回头,“命硬。”
周二下午,最后一趟。
铁柱扛着两袋面粉——一百斤,一袋搭在左肩,一袋搭在右肩,平衡找好,从原料库门口出来。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周主管恰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没有记录板,没有圆珠笔,什么都没拿。两个人在门口相遇。
铁柱侧身想让他先过。周主管没让。他贴着门框站着,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左脚上。铁柱扛着两袋面粉,视线被袋子挡住大半,只看到周主管的鞋。黑色皮鞋,鞋带系得很紧,左右对称,像是每天早上仔细调整过的。
他迈腿跨过门槛。右脚的鞋底刚踩到门外的水泥地面,左脚的鞋跟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是门槛,门槛在脚下。是别的什么,软的,有温度的。
铁柱整个人往前扑去,一百斤面粉压在身上加重了下坠的速度。他的左膝先着地,膝盖骨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是右手掌,接着是下巴——下巴磕在面粉袋上,牙齿咬了舌头,嘴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两袋面粉摔在地上,袋子摔破了,白色的粉末从裂口处涌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像冬天的雪。铁柱趴在面粉堆里,膝盖火辣辣地疼,手掌也疼,下巴也疼。他把身体从面粉袋下面抽出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左膝的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擦破的皮,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和面粉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糊状物。
周主管站在旁边,皮鞋上沾了面粉。他看着铁柱,脸上的表情变化了——眉毛抬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张既不算友善也不算恶意的面孔。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声音不大,语气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这面粉摔破了袋子怎么卖?”
铁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破了的裤子和渗血的膝盖。伤口里的沙子和面粉混在一起,蛰得生疼。他抬起头,看着周主管。两个人对视。周主管的目光没有闪躲,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在。
铁柱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胸膛在起伏,呼吸从鼻孔里喷出来,又粗又热。
“看什么看?”周主管的音量不变,但语速慢了些。“不服气?不服气去苏总那儿告我啊。告完了,你猜她信谁?一个来了不到半个月的新人,还是一个跟了她五六年的老主管?”他把头偏了偏,目光从金丝边眼镜的上方透出来,像一把尺子在量铁柱的愤怒值。
铁柱没说话。他弯腰把散落的面粉袋拖到墙角,一袋一袋摞好。面粉从破口处漏出来,沿着墙角堆成一条白线。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原料库,扛起最后几袋面粉,在走廊和水池间来回了不知道多少次。
下班铃响了。铁柱在更衣室脱下工装,左膝的伤口和裤子粘在一起,揭的时候疼得他吸了一口气。膝盖擦破了一大片,表皮磨没了,露出下面红红的真皮,边缘渗着血和组织液。手掌也破了,虎口和掌根各有一道口子,不深,但沾了灰。
王大姐从女更衣室出来,看到他的膝盖,“嘶”了一声。“柱子,你必须去告诉苏总。”
铁柱用湿毛巾擦伤口,没抬头。“没证据。”
老刘坐在长凳上抽烟,烟雾在更衣室的日光灯下散成灰蓝色的一团。“他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以前也有人告过——”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没证据,最后不了了之。”
医务室在办公楼一楼,门开着。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白大褂,正在整理药品柜。她看了看铁柱的膝盖和手掌,用碘伏棉球擦伤口,碘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铁柱咬着嘴唇,没吭声。
“疼就说疼,忍着干嘛。”护士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轻了些。她给伤口撒了消炎粉,用纱布盖住,胶布固定。
“柱子,你打算怎么办?”老刘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还没点。
铁柱沉默了很久。更长——久到护士已经开始收拾碘伏瓶子了。
“我不想干了。”
“别!”王大姐抓住他的胳膊,劲儿大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你不能走!你走了老周更得意。他就是想逼你走,你还真走?”
“可他天天这样。”铁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不想打人,但我怕我忍不住。”
王大姐和老刘对视一眼。老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王大姐深吸一口气。
“要不……你去找苏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门外扫了一圈。“你跟苏总关系不一样,你是她介绍来的。”
铁柱摇头。他想起表嫂,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等他的样子,想起她手上的创可贴,想起她问“主管对你怎么样”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他不想让表嫂为难,不想让苏晴觉得表嫂介绍来的人不省事。
“我不想给介绍人添麻烦。”
他说完站起来,膝盖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铁柱没回家。他从厂区后门出去,绕到办公楼后面,车间主管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铁柱走过去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周主管的门开着,灯亮着,里面传出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周主管正准备下班。工装换成了便装,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用梳子沾水梳过,服帖地贴在头皮上。他看到铁柱站在门口,笑了。那笑容和周主管平时的笑容不一样,更松弛,更自在,像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那个结果。
“怎么?来谢我?”
铁柱走进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着,门锁的卡簧没咬合,留了一道缝。
“周主管,你为什么要针对我?”
“针对你?”周主管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他翘起腿,左脚搁在右膝盖上,皮鞋的鞋底冲着铁柱。“我什么时候针对你了?你这叫不识好歹。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我这是在锻炼你。你看看你刚来的时候,箱子码不正,胶带粘不牢,现在呢?速度快了一截。这不都是我的功劳?”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咚”。
铁柱盯着他的眼睛。“你绊我那一脚,也是锻炼我吗?”
周主管的笑容收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绊你了?”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站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桌面上的玻璃板在他手掌下泛着冷光。“有证据吗?有人证吗?有录像吗?”
“你要是不讲理——”
“我就偏不讲理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周主管绕过办公桌,走到铁柱面前。他矮铁柱一个头,仰着脸才能看到铁柱的眼睛。他竖起食指,戳在铁柱的胸口上,一下一下的。“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还想到城里来混。你以为你是谁?苏总介绍来的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江城不是你这种——”
话没说完。
“砰——”
声音不大。闷的,像是拳头砸在一坨冻肉上。不是砸在桌面上的声音,是砸在桌面那块玻璃板上的声音。玻璃板裂了。以铁柱的拳头为中心,裂纹向四周扩散,像一张白色的网从圆心撒出去。碎玻璃扎进手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桌上,滴在一份没签字的报表上,报表的抬头印着“晴光食品有限公司生产日报表”。
周主管后退了两步,撞到墙上,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发出闷响。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铁柱的拳头上嵌着碎玻璃,血沿着指节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胸膛起伏很大,呼吸很重,但拳头还握着,没有松开,指节处的玻璃碴子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周主管。”他的声音不大,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砸了桌子的人。“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有活你给我,我干。有罪我遭,我受。”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刹车。“但你如果再逼我——”
他看了周主管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情绪。像狼在看一只已经跑不动的猎物,不饿,所以不急。周主管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扶着墙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不会再忍了。”
铁柱转身,拉开门。门锁的卡簧被扯动发出“咔嗒”一声。他走出去,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周主管瘫坐在椅子上,皮鞋在地面上滑了一下,没站起来。他盯着桌上那摊碎裂的玻璃和滴落的血迹,搪瓷缸子歪倒在文件上,茶水流出来,浸湿了“生产日报表”几个字。
铁柱走出办公楼。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工装衣领吹得翻起来。他没翻回去,就那么让领子立着,风吹在脖子上,凉飕飕的。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碎玻璃还嵌在皮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插进口袋。袖口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攥着拳头,没松开,怕松开了就再也攥不紧。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路上的行人不多,有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由近到远,一拨一拨的。他一个人走着。膝盖痛,手掌痛,下巴痛。舌头被咬破的地方还在塞着疼,嘴里铁锈味没散。——不把这些疼压下去,不把拳头松开。
回到金苑花园,上楼。声控灯坏了好几天了,他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上走。脚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六楼到了,门缝下面透出光。他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表嫂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她穿着居家的棉质睡裙,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她看到铁柱从玄关走进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下巴有淤青,嘴唇干裂。然后移到他的手上。纱布湿了,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红色。工装裤的左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透过破洞能看到里面白纱布裹着的膝盖。
铁柱把手背在身后。“没事,搬货磨的。”
“你给我看看!”表嫂抢过他的手。纱布裹得乱七八糟,胶布粘着皮肤,松松垮垮,有些地方已经脱开了。她把纱布揭开,看到手背上嵌着的碎玻璃碴,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碎玻璃染成鲜红色。
“这是搬货磨的?”表嫂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这是怎么弄的?你说实话!”
铁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把手抽回来,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真没事。表嫂,我累了。先睡了。”
他走进客房,门关上。门锁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表嫂站在客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出事了。可她问不出来。铁柱不会说,说了她又帮不上忙,帮不上忙会更难受,所以她只能不问。表嫂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还开着,没有声音。画面上一个人在哭,嘴张得很大,但没有声音出来。
她坐在那里,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