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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苏晴来工厂例行视察。她穿着一套白色西装套裙,面料挺括,剪裁合身,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收腰处系着一条细细的白色皮带。墨镜遮住了半张脸,镜片是深茶色的,反着光,看不清眼神。黑丝包裹着笔直的小腿,细高跟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身后跟着秘书小刘和两个部门经理,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职业装,手里夹着文件夹,步伐紧跟着她的节奏。

车间里的机器没停,但工人们的手速明显放慢了。苏晴从包装线头走到尾,目光扫过流水线上的糕点包装、扫码器、封箱机,像探照灯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走到三号线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铁柱正站在流水线边码箱子,手上的白色纱布在蓝色工装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赵铁柱。”她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铁柱转过身,从流水线上抬起头。白纱布从右手的虎口一直缠到手腕,胶布固定得不太好,边角翘起来。

“你手怎么了?”苏晴的目光从纱布移到他的脸上。墨镜的遮挡让铁柱无法判断她的视线方向,但知道她在看他。

铁柱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动作太快了,像是条件反射。“苏总,没事,小伤。”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晴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被墨镜遮了大半,但嘴角往下抿了一下,幅度很小。她没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高跟鞋声渐远,从“哒哒哒”变成了“哒哒”,然后是“哒”,最后消失在生产车间通往办公楼的方向。

车间里重新响起了机器的声音。王大姐从三号线探出头来,朝铁柱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怎么不说?”铁柱摇了摇头,继续码箱子。手上的纱布碰到纸箱边缘,纱布被蹭歪了一点,他也没扶正,就那么歪着。

苏晴视察完生产车间、原料库、成品库、化验室,准备离开的时候,王大姐在走廊里拦住了她。走廊窄,一个人走正好,两个人并排有点挤。王大姐站在中间,身体挡住了苏晴的去路。苏晴停下来,墨镜后面的目光大概在看她。

“苏总,我有件事想跟您说。”王大姐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紧张的抖。她在工厂干了六年,第一次直接找大老板说话。六年来,她只在公司年会上远远地看过苏晴,近到能闻到对方香水味的距离,这还是头一次。

“什么事?”苏晴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王大姐深吸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周主管怎么把铁柱从包装车间调到原料库、怎么让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怎么扣他工资说他迟到、怎么伸脚绊他、怎么摔破了面粉袋老板还笑、铁柱的手怎么伤的、膝盖怎么伤的、去了医务室怎么包的纱布。她说得很快,快到有些句子像连在一起的,没有标点。她说道铁柱摔倒在地、周主管站在旁边笑的时候,苏晴摘下了墨镜。深茶色的镜片摘掉以后,她的眼睛露出来了,眼白多了一点。不是红,是比平时亮了一些。

“你是说,周主管打小报告、扣工资、还故意伤人?”苏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王大姐点头,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苏总,我们都是证人,不止我一个。老刘也看到了,李强也看到了,三号线的人都看到了。”她顿了顿。“柱子不想给您添麻烦,不让我们说。但我憋不住了。这孩子太苦了。”

苏晴看着王大姐看了几秒,把那杯秘书递过来的咖啡放在窗台上,杯底碰到大理石窗台,发出一声脆响。她没喝。“我知道了。”语气很平静。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均匀的白光,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波动。但秘书小刘知道,每次苏总语气特别平静的时候,就是最生气的时候。

苏晴把周主管和铁柱都叫到办公室。周主管先到,比铁柱早了三分钟。他坐在会客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秘书倒的茶,搪瓷缸子换成了白瓷杯。他喝了一口,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额头。额头上没有汗,但他擦了。

铁柱后到,敲门进来的时候,周主管的目光先落在他的手上。白纱布换了新的——表嫂今早帮他换的,包得很整齐。他的手垂在身侧看不到伤口,但纱布的存在本身就是控诉。

“周主管,王大姐说你故意刁难赵铁柱,是不是真的?”苏晴靠在转椅里,左腿压在右腿上,鞋尖朝下。她没有拿咖啡,没有看文件,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周主管放下白瓷杯,身体前倾,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眉毛往上抬了一点,眼眶里甚至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苏总,您别听那个老娘们瞎说。”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正在拿捏一个被冤枉者的音准。“赵铁柱是新员工,干活不规范,我纠正他,他就怀恨在心。”他伸手指了指铁柱,食指在空中点了两下。“昨天他还一拳打碎了办公室的玻璃,恐吓我。苏总,您可以去我办公室看看,碎玻璃还没收拾呢。”

苏晴把目光转向铁柱。“赵铁柱,有这事吗?”

铁柱点头。头点得很稳,没有犹豫。“有。但我打的是桌子,不是他。他绊倒我,我才去找他的。”他的声音比周主管低了很多,低到必须安静下来才能听清。

“你血口喷人!”周主管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向脸颊蔓延。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你说我绊你,有证据吗?有人证吗?有录像吗?你倒是拿出来啊!”他的手指又在空中点了几下,这次点得更用力。周主管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某种理直气壮的愤怒,像是一个真正被冤枉的人。

苏晴没看他。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说了几个字,然后把电话挂了,动作干脆利落。

“调仓库监控,把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的录像送到我办公室来。”

周主管的脸色从红变白。那种白不是纸的白,是瓷的白,没有光泽,没有温度。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刚才还水光潋滟的眼睛,现在像两口干涸的井。

二十多分钟后,技术员小陈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盒录像带,黑色塑料外壳贴着白色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原料库仓库东摄像头”。小陈把录像带推进播放机的时候,周主管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敲的节奏很快,像心跳。

办公室墙上的电视机亮了,画面是黑白的,颗粒很粗,角度是从上往下俯拍。原料库门口的区域被圈在白线框里,门框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道斜线。周主管出现在画面里,黑色皮鞋先入镜,然后是他整个人。他站在门口,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往门内看。铁柱出现了,扛着两袋面粉,左右肩各一袋,整个人被面粉袋子挡住几乎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两条腿,穿着工装裤的腿,步伐很稳。周主管伸脚的那一刻,录像带里的图像跳了一下,像是时间在那里打了一个嗝。

铁柱前倾,两袋面粉先落地,白色的粉雾腾起来,在黑白画面里变成了灰白色的烟。周主管站在旁边,手还背在身后。画面定格。

苏晴手里拿着遥控器,大拇指按在暂停键上没松开。“周主管,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整个办公室的温度好像低了好几度。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照进来,落在白色桌面上的反光看起来也冷了一些。

周主管脸白得像纸。“苏总,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脚伸了一下,没注意……我没想真绊他……”他的声音从高亢变成了软弱,从软弱变成了呜咽,像一只漏气的皮球,噗嗤噗嗤地往外冒气。

“滚。”苏晴只说了一个字。那个字不重,但像钉子钉进木板。

“苏总,我在这厂里干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周主管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眼眶这次真的红了,水光从眼睑下面涌上来。不知道这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是七分假三分真。

苏晴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一瞬间她好像比实际身高高了一截,白色西装套裙的肩线笔挺,整个人的轮廓像一把刚开刃的刀。“我说滚,听不见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片划过玻璃。保安进来了,厂里唯一的保安穿着灰色制服,帽子拿在手里,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看了苏晴一眼。苏晴朝周主管扬了扬下巴。

周主管被“请”出去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铁柱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恨意,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铁柱和他对视了一瞬,没有表情。走廊里传来周主管的皮鞋声,由近到远,然后在电梯口停了一下,也许是等电梯,也许只是停了。

周主管被带走后,苏晴对铁柱说了句“你跟我来”。她带他到办公室的里间。铁柱入职两周了,从来没进过这个门。套间不大,但装修比外间更讲究。浅灰色的壁纸,深褐色的木地板,一张小沙发,一张小茶几,靠墙有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衣柜嵌在墙壁里,门关着,推拉式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白色纱帘轻轻飘起。

苏晴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白色西装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拢成一个好看的褶皱,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指甲涂着豆沙色。

“坐。”

铁柱在她对面坐下。小沙发的海绵有点硬,坐垫和他工装裤的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不凌厉,不审视,就是看着。

“铁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调监控,你怎么办?”苏晴的声音很轻。

“我没想过。”铁柱老实回答。

苏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快要笑但还没笑出来的先兆,在唇边停留了片刻又收回去了。“你打碎玻璃的时候,是冲动的,对吧?”

铁柱默了一阵,点了头。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冲动”了。“我忍了很久,没忍住。”他说。苏晴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和之前在公司见到的那些职业性微笑不同。嘴角往上弯了一个真实的弧度,眼睛里有一种铁柱在城里没见过的东西。

“但我喜欢你这个性格。不会窝囊,不会忍气吞声。”苏晴说这话的时候,看他眼神里的光更柔和了一些。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A4纸,白纸黑字,右上角印着公司的logo。铁柱看到“人事任命通知”几个字,心跳在那一瞬漏跳了一拍。

“第一,从今天起,你当车间主管。”苏晴把第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周主管那个位置,你坐。”

铁柱愣了愣。“我?我才来一周……”

“你行。”苏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干活的劲头我看在眼里,工友们也服你。这就够了。”

“第二。”她拿出第二份文件,放在第一份上面。“你兼职我的保镖。我有应酬的时候你跟着我,平时该在车间在车间。工资翻倍。”铁柱看着那两页纸,白纸黑字,每个字都认识。车间主管——那是周主管的位置,他刚来两周,连试用期都没过。保镖——他会打拳没错,但那是在村里的场院上,对着空气比划。苏晴见他不接话,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铁柱。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别叽叽歪歪。”

铁柱站起来,脚跟并拢,腰挺得笔直,立正。旁边没人阅兵,但他立正了。

“谢谢苏姐!我一定好好干!”

苏晴笑了,笑得更开了些。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方向,白色细高跟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小弧。

“去吧,明天上任。”

铁柱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铁柱。”苏晴在背后叫住他。他回头。苏晴靠在沙发上,逆光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声音是带着笑的。

“你那拳,打得挺帅的。”

铁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拉开门,走出了苏晴的办公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锁舌咬合门框的声音很轻。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皮鞋踩在地板上,每走一步都在回想刚才那几句话——车间主管,保镖,工资翻倍。

从车间主管办公室的那扇门出来时,他的脚步和早晨走进去时不一样了。不是走路的姿势变了,是脚下的重量变了。来的时候是挨批的,去的时候是升职的。苏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门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窗外开发区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有些模糊。她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散开,自言自语了三个字,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有点意思。

她翘起二郎腿,细高跟在半空中晃了晃。窗外阳光正好,白色西装套裙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那头,铁柱走进了电梯,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和工装上的灰,手上纱布还缠着,人已经不一样了。电梯一路往下,从五楼到一楼。他走出办公楼,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的身上,工装的蓝色被晒得发亮。远处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和今天早晨听到的一模一样,但他心里知道,从此刻开始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