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天还没大亮。铁柱关了闹钟,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那点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微光。昨晚他把今天要穿的衣裤从衣柜里取出来挂在门后,白衬衫的领口用熨斗烫过——他第一次用熨斗,差点把袖子烫出一个洞。黑色西裤的裤线对得整整齐齐,皮鞋头天晚上擦了两遍,第一遍用湿布,第二遍用干布,擦到鞋面能反光。发胶是新买的,按压式的,他对着镜子喷了好几下,用手把头发往后拢,又觉得太滑,拨了几缕下来,再用手指按了按。
表嫂还在睡。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卧室门口,鞋尖朝外。铁柱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窗帘拉着,床头灯没亮,人还在睡梦中。他把写好的纸条压在茶几上的果盘下面——“表嫂,上班去了。”
金苑花园门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老板在炸油条,油锅里的热油翻着细小的气泡。铁柱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清晨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公交站台。
传达室的老张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铁皮茶叶盒敞着盖,里面是散装的茉莉花茶。老张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铁柱,端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赵……赵主管?”老张头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来,动作有点慌。“张叔,叫我柱子就行。”铁柱笑了笑。老张头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可不行。你现在是主管了。”他笑呵呵地开门,铁栓在铁环里滑动发出哗啦声。“苏总昨天开会宣布了,我们都知道了。”
铁柱走进厂区。厂房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片灰的,边缘被初升的太阳镀了一道金边。他在更衣室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更衣室里的灯已经亮了,日光灯嗡嗡响。几个工人比他还早,正在换衣服,有人坐在长凳上系鞋带,有人把工装往头上套。
王大姐是第一个看到他的人。她从挂钩上取工装外套,转头看到铁柱站在门口,眼睛一亮。“柱子!哦不对,赵主管!”她的声音不大,但更衣室里的人都听到了,齐刷刷看过来。铁柱被那些目光钉在原地,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王大姐,别这么叫。”他挠头,手指插进被发胶定型的头发里,又抽出来。“还是不习惯。”
“你得习惯。”王大姐压低声音,凑过来,下巴往更衣室里面的方向努了努。“王大海在里边呢,脸色不好看,你小心点。”她的眉头拧在一起,眉毛几乎在眉心处汇合。
王大海。铁柱见过这个人几次,周主管在的时候,他总是跟在周主管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报表,像影子一样贴在周主管的侧后方。周主管坐下他站着,周主管站着他也站着。周主管被开除后,他以为自己会接那个位置。
铁柱点点头,往里走。
更衣室靠墙的长凳上坐着五六个人,有的在穿鞋,有的在整理柜子。王大海在最里面的位置,背靠着窗户,已经换好了工装,深蓝色的布料有些褪色,领口泛白。他正在系鞋带,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把鞋带往外拉,结打得很紧。
“王哥,早。”铁柱走到他旁边,打开自己的柜子,门轴生锈了,发出一声尖利的“吱呀”。
王大海没应。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拎起水杯,杯体是不锈钢的,杯盖上刻着“先进工作者”的字样。从铁柱身边走过去,没看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背对着铁柱,工装的后背上有两道深深的折痕。
“主管不是那么好当的,小心坐不稳。”说完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老刘手里拿着一只袜子忘了穿,看着门口发愣。另一个年轻的工人把已经穿好的鞋带又解开了,手指在鞋带上绕来绕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柱从柜子里拿出工装,套上去,系扣子。“没事,大家换衣服吧。”他没回头,但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点意外。“七点开会。”
七点整,包装车间的工人全部到齐。三十多个人站在生产线前,有的靠在流水线边上,有的抱着手臂,有的把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好奇的、无所谓的、等着看笑话的。铁柱站在最前面,生产线在他身后沉默着,还没启动。
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在村里,他最多对着自家的鸡鸭说过“别跑”。手心在工装裤腿上来回蹭了两下,掌心的汗把深蓝色的布料洇成了深黑色,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大家好,我是赵铁柱。”声音有点紧,尾音微微发颤,像绷得太久的琴弦骤然松开后的余震。“从今天开始,我是咱们包装车间的主管。”
下面没人说话。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目光的密度大到他觉得脸上有实物在轻轻地压。
“我来厂里时间不长,有些东西还在学。”铁柱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工装的拉链被撑得往下滑了一点。“但我会尽我所能,带着大家一起把活干好。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在老刘脸上停了一下,在王大姐脸上停了一下,在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工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以前也是普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后面几排的人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知道大家的辛苦。所以我的原则是——公平。谁干得好,我奖励谁;谁偷懒,我不包庇。”
最后四个字说得重。
王大姐带头鼓掌。两声响亮的,然后老刘的手也抬起来了。掌声慢慢蔓延开来,从王大姐附近扩散到整个车间,像从高处扔进水塘的石块激起的涟漪。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铁柱松了一口气。
“散会,各就各位。”
苏晴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咖啡。从她站的位置往下看,包装车间的全景尽收眼底——生产线排列整齐,工人站成弧形,铁柱一个人站在弧形的前端。她看到他的嘴在动,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清他的手势。手指在空气中划出弧线,不高不低,不短不长。他站在那里竟然不违和,刚来两周的新人,站在三十多个工人面前,背挺得直,头抬得正好。
秘书小刘端着空文件夹走进来。“苏总,您让我查的王大海,我查了。”苏晴没回头,目光还在楼下。“他跟周主管关系很近,同一年进的厂,住同一间宿舍。周主管在的时候,他帮着欺压过好几个工人。周主管被开除以后,他以为他能接上。”
苏晴转身从窗前走到办公桌后面,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凉了,苦味比平时更重。“继续盯着他。”
“您是担心他会对赵主管不利?”
苏晴把咖啡杯放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王大海这个人,能力不行,心眼不小。铁柱挡了他的路,他不会善罢甘休。”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正好,厂房的屋顶被晒得发白。“不过,铁柱能应付。”
“您这么相信他?”小刘的语气里带着好奇,不是质疑。
苏晴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比刚才在窗前看铁柱讲话时深了一些。“他连周主管都敢打,还怕一个王大海?”
第一天当主管,铁柱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生产线上的封口机出了小故障,“咔嗒”声变成了“卡——嗒——”,节奏乱了。铁柱蹲下去,和维修工老张一起拆开外壳。里面的传送带松了,他伸手进去调张紧轮,袖口蹭上了黑色的润滑油,没在意。原料库的告急电话打过来,他放下扳手去了原料库,面粉袋摞得快碰到天花板了,他一袋一袋搬,搬到第十袋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主管。
有人请假缺人手,他顶上去干。三号线今天的产量比昨天高了一成,王大姐在流水线头看到铁柱码箱子的手,动作还是那么快。
午饭时间。食堂的大电视放着不知名的电视剧,剧情没头没尾。铁柱端着餐盘坐到老刘和王大姐对面,饭菜和平时一样——米饭压得实,青菜炒得发蔫。
“柱子,我跟你说。”王大姐把声音压得很低,筷子在餐盘边缘点了两下。“你是主管,不用自己干那些活。”
铁柱扒了口饭,把米粒嚼碎了咽下去。“我不干,怎么知道大家怎么干活?”他又夹了一口菜。“再说了,主管也是工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老刘放下筷子,竖起大拇指。“这话说得对!以前周主管在的时候,整天坐在办公室喝茶,啥都不干,还挑毛病。生产线报故障了他也不来看,就派个人传话。哪像你,自己动手。”
旁边的几个工人点头。有人把啃干净的排骨放回餐盘,看了铁柱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和刚才开会时不太一样了。铁柱笑了笑,继续吃饭。另一桌,王大海端着饭盒吃得很慢。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他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王哥,你就这么让那小子骑你头上?”声音不大,但这个距离足以让整桌人都听到。
王大海没说话。他把饭盒盖上,站起来走了。
下班铃响,工人们陆续离开。铁柱最后一个走,把每条生产线都检查了一遍——封口机关了,流水线停了,灯全关了。门锁好,他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厂门口,表嫂站在路灯下。她穿着浅灰色风衣,腰带系得不紧,领口微微翻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长方形的,袋口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里面的保温桶盖子。
铁柱快步走过去。“表嫂,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是来接你。”表嫂把保温袋递给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路过。今天第一天当主管,怎么样?”
“还行。”铁柱接过保温袋,和她并排走。“有点紧张。不过工友们都挺支持我的。”
“那个王大海呢?没找你麻烦吧?”
铁柱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一拍。“你怎么知道王大海?”
表嫂别过脸,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说:“苏晴告诉我的。她担心你。”又说:“我也担心你。”
晚风吹过来,铁柱闻到了桂花的香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来江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路灯,这样的晚风,那时候他拎着蛇皮袋,她站在门框里,问了一句“你是柱子?”
“表嫂,谢谢你。”铁柱说。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找工作,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他想了想,把肚子里所有的谢谢兜了一遍,找出分量最重的那个。“谢谢你把我当家人。”
表嫂没说话,步子慢了下来。路灯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圈金色的光晕,风把那圈光晕吹散了又重新聚拢。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几乎贴在一起,一高一矮,一瘦一壮。铁柱也没再说话,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她的发香和他身上的机油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在九月的晚风里飘了一路,到金苑花园门口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