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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铁柱正在车间里巡查。新官上任第三天,他已经在每一条生产线前走过了无数个来回。封口机的温度稳定地指着一百九,三号线的传送带运转得比昨天顺滑,码垛区的纸箱堆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最底层的箱子有没有压变形,用手按了按,箱角硬挺,没扁。bp机在腰间震了一下。他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苏晴办公室的号码。

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机是乳白色的,按键被按得发黄,数字“8”的漆面磨掉了一半。铁柱从口袋里掏出电话卡,插进去,拨号。话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有人在远处拉锯。三声响过,电话被接起来了。

“苏姐,您找我?”

“铁柱,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苏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和平时在办公室不太一样,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干练,像刀切过冻肉,干脆利落。“七点,我让司机去接你。穿正式一点。”

“好。”铁柱挂了电话,把话筒搁回叉簧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保镖。他从没干过。在村里他护过鸡护过鸭,护过菜地不让野猪拱,护过晾在院子里的粮食不被雨淋。人没护过。爷爷教他打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练拳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不被打。”现在苏姐要他去,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让她不被碰。想到这里,他的手心不蹭了,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收拳比出拳难。

下班铃响之前,铁柱回了一趟更衣室,把工装叠好放进柜子,换上白衬衫。领口挺括,扣子系到第二颗,露出喉结下面一小截锁骨。黑色西裤的裤线还熨着,笔直地垂到鞋面。皮鞋擦过了,鞋头的反光能照出人影。他对着更衣室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照了照,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

六点半,铁柱到家。客厅的电视开着,表嫂窝在沙发上看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唱歌,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她看得认真,嘴角挂着笑,不知道是笑节目还是笑男嘉宾。铁柱推门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目光从铁柱的白衬衫移到黑色西裤,从西裤移到皮鞋,从皮鞋移回脸上。

“去哪?”表嫂放下遥控器,把音量调小。

“苏姐晚上有应酬,让我陪她去。”

“当保镖?”表嫂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手指碰到他脖子后面的皮肤,凉丝丝的,像薄荷叶贴了一下。“你注意点。这种场合什么人都有,有人灌苏晴酒,你帮她挡着。有人动手动脚,你……”她的手指从他领口上顺下来,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领角往下按了按,将领角压平展。

“我知道怎么做。”铁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表嫂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条领带。深蓝色的,斜纹暗花,面料是丝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包装袋还没拆,塑料封口上的价签还贴着。表哥的。新买的,没戴过。

“戴上。正式场合用得着。”表嫂撕开包装袋,把领带从塑料卡扣里抽出来。她站在铁柱面前,把领带绕过他的脖子,左端长右端短,交叉,从下往上穿过去,拉紧。她的手指在他喉结下方翻飞,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她抿着嘴,眉心的川字纹又浅浅地浮上来。铁柱闻到表嫂身上的香味,不是茉莉花,是另一种,淡淡的,说不上名字,像是刚洗过的头发散发的那种气息。和她平时在家的味道不一样。

“好了。”表嫂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目光从领带结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腰线,从腰线移回脸上。嘴角弯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种铁柱读不懂的东西。“帅。”一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风吹过。

铁柱脸红。耳朵根子烧起来,一路烧到脖子,烧到领口下面的锁骨。他拿起茶几上的钥匙,走向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表嫂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别打架。”

“不打架。”铁柱直起身,拉开门,“警告。”

苏晴的黑色奥迪准时停在金苑花园门口。车窗摇下来,秘书小刘坐在驾驶座上,朝铁柱招了招手。铁柱拉开后座车门,苏晴已经坐在里面了。她今晚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裙,面料是那种哑光的厚缎,不反光,但收光。裙摆到小腿,侧面有一道开叉,坐着的时候露出一截小腿,包裹在肉色的丝袜里。头发盘起来了,用发簪别住,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在脖颈的弧线上画了一道弯。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和表嫂的那对款式很像,但大了一圈,珠光更润,在车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铁柱上车,关门。车里弥漫着苏晴身上的香水味,不是表嫂那种淡淡的茉莉花,是一种更浓烈的、带着木质调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不好闻,但很有存在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车厢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走了。”苏晴对司机说了一声,闭眼靠在后座上。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在脸颊上画出一排细密的暗纹。铁柱坐在她旁边,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窗外,看前方,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靠背是真皮的,缝线走得很密。他数缝线。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车停了。

金鼎大酒店。江城最豪华的饭店,没有之一。门童穿着燕尾服,白手套,替他们拉开车门的时候身体前倾了十五度,不多不少。大堂地面是大理石的,黑色带白色纹路,像一幅抽象画,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觉得晕。头顶吊着水晶灯,一串一串的,灯光从水晶珠子里折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洒下一片碎金,踩在地上觉得踩在星星上。

铁柱跟在苏晴身后,穿过大堂。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响,节奏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领班迎上来,面带微笑,欠身做了个手势,带他们去了二楼包间。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中间摆着鲜花,百合和玫瑰,插在透明玻璃瓶里。餐具是白瓷描金的,杯碟上印着酒店的logo。椅子是布面的,深红色,坐着很软,靠背很高,像个宝座。铁柱在苏晴旁边的位置坐下,腰挺得笔直。

包间里已经来了几个人。三男两女,都是苏晴的客户和同行。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最显眼。大腹便便,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紧绷,皮带扣陷在肉里,几乎看不见。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指箍在无名指上,肉把戒指嵌进去了半圈。笑起来露出金牙,门牙的位置镶了一颗,金灿灿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苏总!”马总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号子。他绕过圆桌走过来,伸出右手。苏晴站起来,也伸出手。马总握住她的手,不松。右手握住,左手也搭上去,像捧着一件瓷器。“久仰久仰,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他的拇指在苏晴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快得像是无意识的。苏晴微笑着把手抽回来,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马总客气了。”她收回手,自然地搭在桌沿上。铁柱注意到她回座以后,把手放在桌下,在裙子上轻轻擦了一下。

“这是我的助理,赵铁柱。”苏晴侧了一下头,介绍铁柱。

马总看了铁柱一眼。目光从下往上扫了一遍,从皮鞋到西裤到白衬衫到领带,最后落在铁柱的脸上。目光里有一丝不屑,很快就不屑了,像看到了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他点了点头,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下巴的皮肤被扯了一下。没说话。

饭局开始了。服务员倒酒,白酒,透明的液体从瓶口倾泻而出,在杯底激起细小的漩涡。马总最先端起杯子。

“苏总,这杯酒你得喝,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马总举杯,杯沿比苏晴的杯子低了一些。

苏晴笑着喝了。她喝酒的姿态很好看,仰头,喉结处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碰到杯沿只沾了一下,抿一口放下。但铁柱注意到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发现不了。

马总又倒了一杯。“这杯敬你的事业,女强人不容易。”他说“女强人”三个字的时候,重音落在“女”上,拖了半拍。

苏晴端起杯子。铁柱站起来。“马总,苏总胃不好,这杯我替她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仰头,“咕咚”一声干了。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辣的他舌根瞬间麻了。他的脸没变色,呼吸没乱。马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金牙在灯光下又闪了一下。“小伙子酒量不错啊,再来一杯!”他又给铁柱倒满。

铁柱又干了。第三杯,第四杯。马总倒酒的手越来越慢,看铁柱的眼神变了。这小子喝酒跟喝水似的,面不改色,呼吸均匀,连领带都没歪。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各自聊天,有人掏出名片互相递,有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有人离席去洗手间。马总坐在苏晴旁边,紧贴着,胳膊肘撑在桌上,身体往苏晴那边倾。杯子里的酒不多了,他端起来晃了晃,没喝。放下杯子,拿起酒瓶,给苏晴斟酒。“苏总,再来一杯。”苏晴的手搭在杯沿上,没端起来。马总的手从酒瓶上移开,搭在苏晴的肩膀上。手指肥短,指甲修剪得不整齐,拇指在她肩头按了一下,顺着往下滑。

苏晴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肩膀绷紧了,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她正要发作。铁柱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挪了一寸,椅腿在地毯上无声地滑了一下。他绕过桌子,走到马总旁边,俯下身。白衬衫的领口和马总的耳朵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马总,手放错地方了。”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轻到桌上的其他人听不到。轻到只有马总的耳朵能接收到那个振动。

但马总感觉脖子上有一股凉气。像冬天开门,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走的那个劲儿。他抬起头看铁柱。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不是凶,不是狠,是冷。像冬天山涧里的水,不动,不响,但你把手伸进去,骨头会疼。成年男人,行走江湖半辈子,被人瞪过,被人骂过,被人拿刀追过。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连威胁都懒得威胁的漠然。马总的手缩了回去,缩得快到自己都觉得狼狈,手搭在桌沿上,五个手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哈哈,苏总,你这个助理真有意思。”他干笑着,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把半张脸藏在杯后面。笑声不大,没到肉,浮在嗓子眼。金牙在杯沿后面闪了一下就灭了。苏晴的笑容还在,嘴角的弧度没变,但铁柱知道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什么。那是一种“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的满意。苏晴看了一眼铁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不到一秒里,苏晴的眼角弯了一下,嘴巴没动。铁柱点头,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腰直,背挺,领带没歪。

饭局继续。马总的手规矩了,胳膊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手握着酒杯,拇指在杯壁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没敢再往苏晴那边伸。他的坐姿也变了,之前是倾斜的,现在坐得笔直,和铁柱的姿势差不多。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身体在不自觉地模仿,反正他老实了。苏晴喝了三杯酒,脸微微泛红,像冬天炉火映在脸上的颜色。她没醉,说话依然有条理,笑容依然得体。铁柱注意到她端杯的频率比之前低了很多,原来每敬必喝,现在只是端起来碰一下,杯沿沾唇,抿一下放下。没人敢再劝她的酒。

饭局在九点半结束了。马总第一个走,走的时候没跟苏晴握手,只冲铁柱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快,幅度很小,像在确认什么。铁柱没回应。

苏晴喝了不少酒,脸红的,眼神还算清明。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铁柱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隔着裙子的面料,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暖的。苏晴站稳了,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自然。“没事。”

铁柱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车门,手搭在车门框上,怕她碰着头。等苏晴坐稳了,他关上门,绕到副驾驶坐下。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车开了几分钟。苏晴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铁柱。”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没睡。眼睛还闭着。

“苏姐。”

“你今天在马总面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苏晴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铁柱。后视镜里,他的侧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

铁柱愣了一下。他以为她没听到。“我说‘手放错地方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苏晴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不甘心只被当成“老板”。

铁柱想了想。说假话容易,但没意义。“您的表情变了。虽然您在笑,但眼神不对。”苏晴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婉清说得对,你是个细心的男人。”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和在办公室见到的那些职业性微笑不太一样。嘴角往上弯了一个真实的弧度,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光。

车停在苏晴的小区门口。铁柱付了车费,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手还是搭在门框上。苏晴下车,脚步稳了一些,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响。铁柱送她到楼下,刷卡,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苏晴靠在轿厢壁上,铁柱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电梯到了十八楼。

苏晴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今天辛苦了。明天给你发奖金。”“不用,这是我该做的。”铁柱说完,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他走在明暗交替的光里,背挺得笔直。

苏晴靠在门框上,看着铁柱走进电梯的背影。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侧了一下脸,最后一道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他脸上划了一下就灭了。苏晴关上门,靠着门板,门板是实木的,冰凉,隔着裙子的面料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心跳快了一点,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她闭着眼睛,靠在门板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赵铁柱……”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个回答她的是客厅的挂钟,“铛”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了很长时间。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了进去。屋里没开灯,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一地。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着,没有出租车停过。他已经走了,连个背影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