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会议表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项目经理老周站在投影幕前,用激光笔在数据图表上画了一圈又一圈,红点在白纸上跳来跳去,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蝇。表嫂盯着那个红点,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婉清,我好像喜欢上铁柱了。”苏晴的声音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回放,像卡了带的录音机,按了暂停还在响。
“林总?林总?”老周叫她,声音从会议桌那头传过来,又被中央空调的风声削薄了一层,到耳朵里时只剩下一截断断续续的尾巴。
表嫂回过神。与会者都在看她,目光聚过来,有好奇的,有担心的,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啊?什么事?”她的声音有点大,大到自己都觉得不自然,清了清嗓子。
“这个方案您看行不行?”老周举着文件夹,A4纸的边缘微微颤抖。
表嫂接过去翻了翻。纸上的字她认得,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设计图、报价单、材料清单,每一页都看过好几遍的方案,现在像第一次见。“先放着,我下午再看。”她把文件夹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多停了几拍,推回去。
散会了。椅子往后挪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打着哈欠往外走。表嫂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办公室的门关上,百叶窗拉下来,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投在办公桌上,条纹状的。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相框。她和表哥的婚纱照,表哥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领结歪了一点,他当时系不好,是她后来帮他重新系的。她穿着白色婚纱,头纱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笑得很甜。那是她一生中笑得最甜的一天,之后再也没有那样笑过。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
“你多久没回来了?”表嫂对着照片说。表哥的笑容定格在相纸里,嘴角的弧度不会变,不会收。她拿起电话,拨了一半号码,手指停在“7”上。打给他说什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总说“过几天”。“过几天”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间,像地平线,你往前走一步它退一步,永远追不上。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还行”是不好也不坏,是没什么可说的。
她把话筒放回去。
中午,表嫂开车出去吃饭。她选了一家离公司不远的快餐店,把车停在路边,进去点了一份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人来来往往。有牵着孩子的母亲弯腰系鞋带,有拎着公文包的男人边走边打电话,有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等红灯过马路——女孩把脸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笑了,笑得很开。表嫂看着他们,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那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回到车上,发动,挂挡,松刹车——动作都是下意识的,身体自己在开,脑子还在别处。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红灯亮了,她没注意,等到对面来车按喇叭才猛地踩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往前冲了一下,停了。后面的车也急刹,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嘴型夸张,声音隔着两层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但能猜出内容:“会不会开车啊!”
表嫂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闭着眼睛。心跳很快。不是吓的,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她嫁了一个不回家的男人,生活没有温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铁柱来了以后,家里才有了声音——有人在厨房里煮粥,有人在阳台上打拳,有人在她系围裙的时候说“表嫂我来帮忙”。现在苏晴说她也喜欢铁柱。她看到苏晴和铁柱在一起的样子,苏晴看铁柱的眼神她见过——那种眼神她也有过,对着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也用那种眼神看回来。
“林婉清,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她问自己。她知道答案。她知道答案像一颗石子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表嫂提前下了班。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阳光还很亮,她开车拐去了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拿了鸡蛋、排骨、小白菜、一盒豆腐、两根葱。经过酒水区的时候停下来,看着货架上那一排红酒,挑了一瓶。瓶身上的标签是法文的,看不懂,价格不便宜,她没犹豫。
到家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换了睡衣——真丝的,浅灰色,是她最喜欢的。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了,先去做饭。排骨汤炖上,小白菜炒了,豆腐凉拌。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来回撞,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她盛了一碗汤端到茶几上,把红酒打开,倒了一杯。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一楼,然后是二楼、三楼、四楼,像有人在逐层按开关。每一盏亮起来的灯后面都有人在说话,在笑,在吵架,在吃饭,在过日子。这间房子的灯也亮着。只有她一个人。
表嫂喝了一口酒,酒液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有点涩,不是不好喝的那种涩,是单宁的那种涩,在舌根处慢慢散开。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每天做好饭等表哥回来,菜凉了热一遍,再凉了再热一遍,热到第三遍的时候把菜倒了重新做——她做过这种事。表哥偶尔会夸她一句“好吃”,有时候会带一束花回来,放在餐桌上说“路过花店顺便买的”。花不新鲜,花瓣边缘有些蔫了。后来表哥忙了,不夸了,花也不带了。再后来,不回来吃了。
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林婉清,你今天怎么回事?”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红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杯壁上的酒液挂出一道细细的弧。“是不是因为苏晴那通电话?”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己都骗不过去的笑。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到一半就掉下来了。
第二杯喝了一半。脸颊泛红了,在颧骨的那一片,像打了一层薄薄的腮红。头有点晕,不是醉,是那种身体变轻了的微醺。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镜子。
洗脸台上方的镜子照出她整个人。浅灰色真丝睡裙贴着身体,领口微敞,锁骨在面料下面若隐若现。睡裙的面料顺着身体的曲线垂下去,在腰际收窄,在胯部放大。脸颊的红晕染开来,从颧骨蔓延到耳根,映着头发的黑和皮肤的白。眼睛有点迷离,瞳仁里映着灯管的倒影,亮亮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还挺好看的。”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脸,嘴唇在动,说着一样的话。
“你是不是也喜欢他?”她问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嘴唇张了一下,没出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表嫂等,没有回答。扶着洗手台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指甲盖下面透出淡淡的粉色。
“你喜欢他。”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镜子里的人没有反驳。“林婉清,你喜欢你表弟。”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蛛网似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先是左眼,然后是右眼。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啪嗒,啪嗒。她低着头看着那两滴眼泪渐渐晕开,在白色大理石上洇成两个圆圆的小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也在流泪。泪痕冲乱了灯光,整个人像隔了一层水。
“但不是你不能。”她说。镜子里的人也张着嘴,嘴唇在动。不是她,是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后面的话堵在里面没出来。她扶着洗手台低下头。
眼泪从下巴滴下去,滴在睡裙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刻钟。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水珠从脸上滚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抽了两张纸巾擦干,纸巾在手里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直起身抬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了,鼻头红了,嘴角扯平了。没有哭过的痕迹,除了眼白里多出来的几缕血丝。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
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表嫂从洗手间出来,铁柱已经换了鞋,手里拎着饭盒袋子,是苏晴让他带回来的。
“表嫂,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表嫂的声音有点沙哑,说完清了清嗓子。
铁柱看到她眼睛红了。“你哭了?”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眼睛移向茶几上的半瓶红酒,又移回来。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表嫂别过脸,用手背在眼角按了一下。“你今天跟苏晴吃饭了?”
“嗯。”
“吃什么了?”
“西餐,牛排。苏姐请的。”
表嫂沉默了几秒,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从饭盒袋子上移开。看着他的脸,嘴角缝的那针还没拆线,伤口结痂了暗红色的一条。年轻的脸,干净的眉眼,瘦削有力的颧骨。“她对你挺好的。”
铁柱把饭盒袋子放在茶几上,人还在蹲着。“苏姐对谁都不错。”
表嫂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嘴张开约莫一秒钟,又合上了。那些话在喉咙口排好了队等着出去,又被她一个一个按了回去。
“表嫂,你怎么了?”铁柱蹲着,膝盖几乎碰到茶几腿,抬起头凑近了些。
表嫂看着他的脸。青春的脸干净的皮肤,带着伤痕的嘴角。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了触他嘴角的缝线。指尖很凉,纱布粗糙的纹理在她指腹下凸起。
“还疼吗?”声音很轻。
“不疼了。”
“以后别打架了。”她的手指缩回去,缩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指甲从他嘴唇上方收走的最后一瞬他还是碰到了,不是皮肤,是指尖带起的那一小股气流。“你受伤了,我……我们担心。”
铁柱点头,头发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知道了。”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电视机没关,画面在无声地跳动,一个汽车广告,一辆银灰色轿车在盘山公路上转弯。表嫂先站起来,真丝睡裙的裙摆从铁柱膝盖上扫过去,带起一小阵凉风。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表嫂走进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咬合门框,咔嗒一声。
铁柱还蹲着。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伸手摸了摸嘴角的缝线。线还在,结痂的伤口还在,纱布还在——表嫂摸过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里现在比别的地方更暖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碗筷收拾了。红酒瓶收进厨房柜子里,半瓶没喝完,他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法文,不认识。杯子里还剩一口,他端起来喝掉了,不是想喝是觉得倒了浪费,涩涩的在舌尖上停了一会儿才散。
铁柱洗完碗走回客房,门关上,关灯,躺下。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表嫂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喝酒?为什么眼睛红了?为什么摸他的伤口时说“我们担心”?说“我们”的时候,那个“们”里包不包括她自己?
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他一般不想了,等着它自己明白。
但今晚这道题好像不是等就能等到答案的。表嫂那句话——“你是不是也喜欢他?”没有问出口,她只问了自己。镜子回答了,用眼泪。他没听到,他还蹲在茶几旁边,仰着脸问她“你怎么了”。她说“眼睛进东西了”,他信了。
也许不是信,是不敢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