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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回到家的时候,凌晨三点。

玄关的灯没开,她摸黑换了鞋,高跟鞋歪倒在鞋柜旁边,没扶。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拉链开着,口红从里面滚出来,在皮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划痕。她走进浴室,拧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滩温热的水流。浴室的镜子被蒸汽蒙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她隔着那层白雾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轮廓,玻璃上水珠一颗一颗地凝出来又淌下去,像眼泪,但不是她的。

洗完澡,换上睡裙,躺在床上。浅灰色的真丝面料,滑溜溜的,贴着皮肤像一层薄薄的凉意。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铁柱的脸立刻浮上来。不是现在的脸——嘴角缝着线、嘴唇干裂的那张。是更早的,在小巷里昏黄灯光下的那张——铁柱挡在她前面,背挺得笔直,被棍子砸中也没弯一下。嘴角的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蹭在颧骨上,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画面像被烙进了视网膜,闭着眼睛反而更清楚。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去。枕套是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味道。她不知道他的味道是什么,想不出来,越想不出来越去想——他身上的味道是工装布料、肥皂、汗水混在一起的,说不上好闻,但她在车里闻到过,离得很近,他的手撑在她座椅靠背上的时候,那股味道从袖口散出来,钻进她鼻子里。她当时没躲,假装没闻到。

又翻了个身,枕头被扔到床尾,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向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铁柱站在巷子中间的样子——十个人倒在他脚下,棍子、砖头散落一地,有的人在呻吟,有的人在往外爬,他站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人体中间,喘着粗气,衬衫破了,脏了,染了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当时站在远处,捂着嘴,眼泪先于意识流了出来。不是害怕,是——说不上来。

她被“说不上来”折磨了很久。

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出一个光圈,光圈外面还是黑的。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手指搭在按键上。铁柱宿舍没电话,打不通。想打给表嫂,凌晨三点,太晚了。她把话筒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没拿稳,话筒磕在座机上,“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很响。

苏晴靠在床头,把枕头重新捞回来垫在腰后。她想起第一次见铁柱的情景——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她办公室里,一米八八的个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神干净,看着她的时候不躲不闪。她当时只觉得他长得帅,身材好,没多想。手劲大,握手的时候能感觉到掌心的茧子,粗糙的,硌手的,和城里那些软绵绵的男人不一样。她见过很多男人,生意场上的,饭局上的,握手的时候他们的手都软绵绵的,像没长骨头。他的不一样,有温度,有力量,有时间。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不一样。现在呢?不一样的人和让她心动的人,是同一个。

苏晴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本相册。封面是皮面的,深棕色,边角磨得发白了。她翻开第一页,是她和表嫂的合照,两个人在海边,穿着泳衣,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翻到后面,第三页,右下角夹着一张照片,不是原装的,是后来塞进去的。铁柱在车间里低头干活的样子,侧脸,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鼻梁的阴影投在颧骨上,线条硬朗。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某一次去车间视察的时候,顺手按下快门的。那时候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喜欢他,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好看,想留下来。现在再看,那个“顺手”藏了什么东西,她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赵铁柱……”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照片纸凉凉的,贴着皮肤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你知不知道,你害我睡不着了。”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还是那个专注干活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在解决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很麻烦的问题。

第二天上午,苏晴没去公司。

她打电话给小刘,说“今天有事,不去公司了”。小刘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没敢问什么事。苏晴挂了电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遥控器在手里捏着,换了好几个台,画面在眼前闪,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茶几上放着昨天从超市买来的水果,苹果、香蕉,还装在袋子里没拿出来。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南边的窗户,从茶几这头挪到了那头。她想了又想,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怎么说,用什么语气,第一句说什么。最后她拿起电话,拨了表嫂的号码。

“婉清,是我。”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苏晴?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不上班吗?”表嫂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

“我有话跟你说。”苏晴深吸一口气,把气含在胸腔里,停了两秒才吐出来。“关于铁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苏晴听到表嫂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铁柱怎么了?”

“他昨晚为了保护我,一个人打了十个人。受伤了,缝了两针。”

“什么?!”表嫂的声音高了八度,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伤得重不重?”

“不重,医生说没事。后背青了一大片,嘴角缝了两针,手上破了点皮。没有骨折,医生说命硬。”她把这些细节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伤情报告,快到自己都不确定表嫂能不能听清。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是一声很深的呼气,像气球被扎了一个小孔,气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泄。“那就好……”表嫂的声音从高八度降回了正常,降得比平时还低了一些。“然后呢?”

“然后……”苏晴顿住了。这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枚吞不下去的糖。她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婉清,我好像喜欢上铁柱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默。不是几秒的沉默,是很长、很静、像电话断线了一样的沉默。苏晴能听到表嫂的呼吸,呼——吸——呼——吸——,比刚才重,但没有说话。她甚至在等表嫂说“你信号不好,我没听清”,但表嫂没这么说。表嫂听到了,听清了。

“婉清?你在听吗?”

“在。”表嫂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苏晴,他是我表弟,你……你别霍霍他。”

苏晴攥紧话筒,指节泛白。“我没霍霍他。我是认真的。”她把“认真”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钉钉子。“我这辈子没对任何男人动过心。你是知道的。以前追我的人不少,我连看都不看一眼。他是第一个。”

“认真的也不行。”表嫂的声音急了,急到每个字的尾音都比前一个字短。“他比你小七岁。他来江城才半个多月。他连公交线路都还没认全,他什么都不懂——”

“他什么都懂。”苏晴打断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婉清,你没看到他昨晚的样子。他挡在我前面,一个人打十个人。棍子砸在他背上,他吭都没吭一声。他不是男孩,他是男人。”

表嫂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短,但更重。重到苏晴觉得话筒的那一头有人在水里往下沉。

“婉清,你是不是也——”苏晴的话没说完。

“苏晴!”表嫂打断她,声音带着颤抖,那颤抖不是冷的,是压的。“你别乱说。他是我表弟。”

“我知道。但我能感觉到。”

“你想多了。”表嫂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平得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布,看不出褶子。平得不自然。“苏晴,你要是真喜欢他,我不拦你。但他是个正经孩子,你来江城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别伤害他,玩一玩的事别找他。”

“我不会伤害他。”

“你最好不会。”表嫂说完,挂了电话。

“嘟——嘟——嘟——”忙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苏晴握着话筒听了一会儿,慢慢放回去。

表嫂放下电话,手还在发抖。

她坐在沙发上,把靠枕抱在怀里,十根手指陷进柔软的棉芯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太阳穴附近筑了巢。苏晴喜欢铁柱。苏晴——喜欢——铁柱。这几个字拆开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像拼图,几块拼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苏晴在电话里说“他什么都懂”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真理,没给反驳留余地。

表嫂应该高兴。苏晴是她最好的朋友,铁柱是她表弟。如果他们在一起,是一件好事。铁柱在江城有了依靠,苏晴身边有了个可靠的人。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可她高兴不起来,有什么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吞口水的时候会疼。

她把靠枕抱得更紧了,脸埋进去。想起铁柱给她系领带时的样子,他的手指从领口下面穿过去,离她的下巴很近,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不烫不凉,刚好是体温。她当时心跳加速,以为是自己紧张了,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紧张。想起导购说“你们真般配”时她的心跳。“般配”这个词她当时假装没听到,但心跳出卖了她。想起铁柱说“表嫂你这种就不一样”时的眼神,他说“温温柔柔的”时嘴唇的形状,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林婉清,你疯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没人回答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他是你表弟。你有老公。”有老公。这三个字一出,她把靠枕扔到一边。

老公在哪里?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表哥的人了。打电话不接,bp机不回。偶尔打回来一次,说“在外地,谈生意,过几天回去”。过几天,再过几天,再过几个几天?她一个人守着这间大房子,白天上班晚上看电视周末一个人逛街买菜,在超市的货架前推着购物车不知道该买什么。铁柱来了以后,她的生活才多了“等一个人回家”这件事。

表嫂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皮肤白的,身材好的,眼睛亮的,眼角有细纹不近看看不出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她是谁?林婉清。张建国的妻子。铁柱的表嫂。苏晴的闺蜜。这些都是别人给她的身份,没有一个是她自己选的。唯一自己选的是嫁给表哥,她知道选错了,但她以为这是天意。她的手撑在洗手台两边,大理石台面冰凉,隔着指腹能感觉到那种冷。

“林婉清,你清醒一点。”镜子里的人也张着嘴,嘴唇在动,在说一样的话。她和镜子里的自己对看。

“他是你表弟。你比大八岁。”十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是他的路。”镜子里的人眼眶红了,她没哭,但快了。

铁柱不知道这些事。他照常上班,穿好工装扣好拉链,帽子戴正。嘴角的缝线还没拆,吃饭的时候会扯到,疼。背上的淤青从肩胛骨蔓延到腰际,紫黑色的,穿衣服的时候扯到袖子会疼。他忍着,不说。王大姐在流水线头看了他一眼,把码好的箱子往旁边一推,凑过来。

“柱子,你昨晚打架了?”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两边扫了一圈。

“没有。”铁柱把一箱糕点从流水线上搬下来,码到托盘上。

“你嘴角缝了针,当我瞎啊?”王大姐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气音。“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钉子似的。

“不是。帮朋友出了个手。”

“朋友?”王大姐的眼珠一转,瞳孔里映出铁柱身后三号线的流水线,机器还在转。“是不是苏总?”

铁柱没回答。沉默比回答更诚实。王大姐什么都明白了,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着很多东西——心疼、担忧、还有过来人看年轻人的那一丝“我早就知道”。她拍了拍铁柱的手臂。

“柱子,苏总对你不错,但你得注意点分寸。”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语速慢了。“你们是上下级,别让人说闲话。该干活的干活,该跟的跟,别太近了。近了就有话,有话就有人传,传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铁柱点头。“我知道。”

下午三点,苏晴来车间了。穿了件黑色圆领针织衫,下面是深灰色阔腿裤,低跟皮鞋。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簪子别住,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在脖颈的弧线上画了几道弯。化了妆,粉底均匀,眼线流畅,口红是深豆沙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和昨晚那个哭花了妆的女人不像同一个人。她走到铁柱面前,看了一眼他的嘴角。纱布换了新的,白色的,在日光灯下很显眼。

“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

“晚上我请你吃饭,谢谢你昨晚救我。”

铁柱把手里那箱糕点码好,直起身。“苏姐,不用……”

“就这么定了。七点,我来接你。”苏晴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节奏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有人在后面追她。但她身后没有人。

王大姐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胶带,胶带在手里转了两圈,嘴上没说什么,看着苏晴的背影走远了,才对铁柱说了一句:“苏总对你是真好。”

铁柱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码箱子。箱子一个个从他手里过去,整整齐齐地摞在托盘上,边角对齐,封口朝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用想,手自己会动。脑子闲着,开始想苏晴的眼睛。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能感觉到——像一杯水从冷的变成了温的。

他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了,继续码箱子。

下午的车间机器声隆隆的,日光灯嗡嗡的,工人们在流水线上低头干活,偶尔有人说笑。铁柱站在三号线头,手里忙活着,心里却知道——晚上那顿饭躲不掉了。不只是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