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总会出来的时候,铁柱就觉得不对。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练拳先练眼,眼到了,心就到了。心到了,别人从背后看你,你都能感觉到。”他一直以为那是爷爷哄他的话。今晚走出夜巴黎大门的那一刻,他信了。
停车场在夜总会后面的一条巷子里,赵总的司机说那边车位多,不用排队。巷子很长,路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灯泡蒙着灰,光线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就散没了。两边的居民楼很老了,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电线上挂着衣服,有的干了,在微风里轻轻晃;有的还滴着水,在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混着尿骚味和烂菜叶发酵后的酸味,墙角堆着几袋黑色垃圾袋,袋口被什么东西咬破了,流出褐色的液体。
苏晴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哒哒”响,节奏很快。她喝了酒,脚步不太稳,铁柱走在她前面,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
“铁柱,你紧张什么?”苏晴在后面问。她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跳。
“感觉不对。”铁柱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巷子太安静了。这个点即便偏僻也不该连只猫都没有。安静得像有人把所有声音都赶走了,留出一大片空白等着填进去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苏晴的呼吸,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然后更近的,更密的,从巷子两头同时涌过来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一群人。
铁柱迅速把苏晴拉到身后,用手臂挡在她身前,自己退后半步,背靠墙,让她贴着墙角站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巷子两头同时冒出来的人头,前前后后加起来,十个。手里都拿着东西——木棍,有的手臂粗,有的细一些。砖头,红砖,缺了角。有人还握着碎玻璃瓶,瓶口朝下,砸碎了,断面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领头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着划过眉毛,一直拉到颧骨,缝过针,疤痕像蜈蚣趴在脸上。铁柱认出他了。刚才在夜总会,他站在赵总身后,最左边那个。板寸头,黑西装,表情像从模具里倒出来的,和另三个保镖一模一样。
“苏总。”疤痕脸叼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照亮他鼻子下面那一小截皮肤。“赵总说了,让你好好想想合同的事。那么大一个项目,不跟我们合作,损失的是你自己。至于你这个保镖——”他的目光从苏晴脸上移到铁柱脸上,上上下下打量。“得吃点苦头。这是替赵总给你的一点小教训。”
他故意把“小”字咬得很重,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不对称的弧度。
苏晴抓住铁柱的手臂,指甲隔着衬衫嵌进他的皮肤,疼。铁柱没缩,把她护在身后,手臂往后一挡,把她往墙角又推了推,让她整个人贴墙,他自己站出去半步。巷子窄,一夫当关的宽度刚好容得下他展开双臂。
“你躲远点。”他说。声音不大,苏晴听到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瘦子,像根竹竿,手臂细得能看到骨节的形状。举着木棍直砸铁柱的脑袋,来势凶猛但下盘不稳,重心全在左脚上。铁柱侧身避开,木棍从他耳朵旁边擦过去,带着风。随即一拳打在对方肋骨上。瘦子惨叫一声弯下腰,木棍从手里脱落,“哐当”一声弹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捂着肋巴骨往后退,撞到墙上,慢慢滑下去,蹲着起不来了。
第二个从侧面偷袭,木棍横扫铁柱的腰。铁柱抬腿踢飞那根棍子,棍子脱手飞到半空中划了个弧线,砸在对面墙上又弹回来。他一脚踹在偷袭者的膝盖上,那人单膝跪地,脸朝水泥地栽下去,门牙磕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爬起来的时候嘴唇翻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上来了,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左手的棍子砸他的头,右手的棍子捅他的腰。铁柱躲开了左边的棍子,右边的没完全躲开,棍子擦着他的腰过去,衣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没等他站稳,又一棍从背后砸过来——“砰”的一声,棍子实实地砸在他背上。
闷响。像铁锤敲在冻土上。
铁柱咬住牙,没出声。汗从他额头冒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唇边,咸的。他左脚猛地往后一蹬踹中身后那人的膝盖,那人“啊”了一声松了手。铁柱转身回手一拳,打在他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很轻,像踩碎了一块薄冰。血溅出来,溅在铁柱的衬衫领口上,温热的。
第五个冲上来,铁柱没给他出手的机会,膝盖顶在他胃上,瘦子还没出招就弯着腰吐了起来,晚上吃的喝的吐了一地,酸臭味在巷子里弥漫开。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个上了,是一窝蜂。铁柱的动作越来越快,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围上来的人身上,每一拳都不重不轻,刚好让人倒地起不来。爷爷教他的招数全用上了——太极的借力打力,顺势拨开对方的棍子再送他一拳;少林拳的刚猛,正面硬碰硬对轰;还有他自己在无数次打架中悟出来的野路子,没有名字没有招式,但管用。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骨头碰骨头的脆响,有人惨叫,有人哀嚎,有人喊“别打了”,有人喊“救命”,棍子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再弹回地上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
第九个从后面抱住他,双臂像铁箍捆住他的腰。铁柱挣了一下没挣脱,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那人鼻梁上。骨头碎的声音比刚才更脆,血溅了铁柱一后脑勺,热的,稠的。那人的手松了。
第十个还没动手,铁柱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墙上,翻了个白眼,顺着墙溜下去坐着了。巷子里一地狼藉。人躺着、蹲着、趴着、靠着墙喘气的。木棍、砖头、碎玻璃瓶散落一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还有血,几滴,一小摊,混在垃圾袋渗出的液体里,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铁柱站在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嘴角破了皮,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领口上。背上火辣辣的疼,不用看也知道青了紫了一片。右手的手指关节破了几处皮,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血珠从裂口往外涌,他攥了攥拳头,疼。
苏晴站在远处,捂着嘴,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是没见过打架,生意场上什么人都有,掀桌子砸酒瓶的事不是没遇到过。但她没见过这种——一个人,对十个人,三分钟,全放倒。他站在那一堆横七竖八的身体中间,像一棵被风吹过但没倒的树。嘴角流着血,背上挨了棍子,白衬衫脏了破了,他站着没倒。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站着的男人”这四个字不是比喻。
苏晴跑过去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急促得像鼓点。
“铁柱!”她的手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嘴角的伤口,他往后缩了一下。“你哪里受伤了?”从上往下摸,脸、肩膀、胳膊、胸口、腰。她的手在抖,手掌贴着他工装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
“没事,皮外伤。”铁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
“你骗人!你嘴里全是血!”苏晴哭着说,眼泪从脸上滚下来,滴在他染血的衬衫领口上。“你怎么这么傻?你不会跑吗?”她的声音又尖又急。
铁柱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血蹭在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我跑了,他们打你怎么办?”
苏晴愣住。手指还停在他手臂上,泪水在脸上挂着,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声。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越流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他的手上。她抱住他,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贴上去。隔着衬衫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是热的。
铁柱的身体僵了一下。像第一次被女孩子抱住,不对,他从来没被女孩子抱过。手不知道该放哪——垂在身侧觉得不对,抬起来更不对。僵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放下了,手掌轻轻拍在她背上。力度很轻,像哄小孩。
“苏姐,没事了。”
苏晴没松手。抱得更紧了,紧到他胸口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的重量,肩膀在抖。巷子里那些人还在哀嚎,有人慢慢爬起来扶着墙走了,有人还躺在地上捂着脸。铁柱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少,越来越远。他没回头看。
“苏姐,你得松手,我去开车。”
苏晴这才慢慢松开。她退开一步,仰起脸看他。脸上的妆花了大半,睫毛膏晕开在眼睑下面像两团青色的淤血,口红被泪水冲掉色,嘴唇苍白。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粉底和睫毛膏混在一起的污渍。她不在乎,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站起来。
“我开车,你受伤了。”
“我没事。”
“我说我开就我开。”苏晴瞪着铁柱,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根本不是在商量,是命令。
急诊室的白灯管把候诊区照得惨白。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掀开铁柱的衬衫,露出后背。整片青紫,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淤血在皮下蔓延开来,中间颜色最深,边缘泛着黄绿色。医生用手按了按,铁柱的背部肌肉绷紧了一瞬。
“这儿疼吗?”
“有一点。”
医生又按了按旁边的位置,老花镜后面的眉头微微皱着。“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这一棍子力气不小,换个人骨头就断了。”他看了看铁柱的脸,嘴角那针缝得不算太齐。“命硬。”医生低头写病历,笔尖在纸上刷刷的。“明天来换药,一周拆线。这几天别沾水。”
苏晴站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她侧过脸悄悄擦掉,以为铁柱没看到。
“苏姐,别哭了。”铁柱从床上坐起来,把衬衫拉下来遮住后背。“我真没事,在家干农活比这伤重。有一年收麦子,我从拖拉机上摔下来,腿瘸了半个月,我妈拿红花油搓了几天就好了。”他说得很轻松,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缝完针,医生把沾了血的旧纱布丢进医疗废物桶,裹上新纱布。铁柱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稳稳的。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江城的深夜很安静,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来,车灯雪亮地扫过路面又暗下去。苏晴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
车发动了,苏晴握方向盘的样子比平时更用力,指节泛白。铁柱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后背的伤被车座顶着,隐隐地疼。他没吭声,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车停在员工楼下,发动机还没熄火,铁柱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铁柱。”苏晴叫住他。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月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苏晴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泪痕已经干了,睫毛膏还晕在那里,她没擦。那不是狼狈,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柔软的、卸了妆的、不需要伪装的真实。
“今晚的事,我不会忘。”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发动机的低鸣盖过去。
铁柱不知道该说什么,车门拉开,夜风涌进来,吹得苏晴的头发往后飘。他下车,走了两步,门在身后关上。员工楼的声控灯坏了,楼道里又黑又长,铁柱摸着墙一级一级往上走,背上的伤在黑暗里更疼了。
苏晴坐在车里没走。发动机已经熄了,车厢里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员工楼的四楼靠东边,铁柱的宿舍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靠在方向盘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前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雾,把路灯的光晕散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她把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缩在驾驶座里。
“赵铁柱,你把我害了。”她抬起头,额头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留下额头的印记倒映在挡风玻璃上,和路灯的光晕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把座椅靠背调直,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驶出工厂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员工楼的灯光有几盏还亮着,不知道哪一盏是他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挡在她前面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她来不及发现,就已经——她没往下想。
车子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她听着那个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慢慢平复下来。她想,今天晚上那些人会怎样,赵总明天会怎样,合同会怎样。那些事情明天再说。
今晚,先让那个念头待着,不去赶它,也不去认它。让它在那儿,像一盏还没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