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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车间里的机器正转到最响的时候,铁柱bp机震了。低头一看,苏晴办公室的号码。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机还是那台乳白色的,按键“8”的漆面又磨掉了一些。他拨过去,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

“铁柱,晚上有个应酬,你跟我去。”苏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在赶时间。

“又是饭局?”铁柱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掏口袋里的电话卡。

“不是,是夜总会。”苏晴说,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客户选的,推不掉。你穿正式点。”

挂了电话,铁柱站在走廊里想了片刻。夜总会是什么地方?电视里演过——灯红酒绿,男男女女搂着唱歌,杯子里五颜六色。他在村里的时候觉得那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另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他也得去了。回到车间他凑到老刘旁边,老刘正在码箱子,手速比平时慢了一半,耳朵却竖着。

“刘哥,夜总会是什么地方?”铁柱压低声音,眼睛往两边扫了一圈。

老刘停下手里的活,看了铁柱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就是唱歌喝酒的地方,有的也……不太正经。”他把“不太正经”四个字咬得很轻,像怕被谁听到。“你去保护好苏总就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喝的……能喝就喝,不能喝也别硬撑。”说完拍了拍铁柱的肩膀,继续码箱子。

夜总会在江城最繁华的商业街。霓虹灯从街这头亮到街那头,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光污染严重到铁柱下车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招牌上写着“夜巴黎”三个字,旁边画着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剪影。

铁柱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几十串,几百串,每一颗水晶都在旋转。红色丝绒沙发围了一圈,坐上去软得人往下陷,沙发扶手上镶着铜钉,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像踩在雪地里,但不是白的是深红色的。舞台上一个穿亮片裙的女歌手正扭着胯唱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从音响里淌出来被低音炮震成细细的波纹。空气里混着酒味、烟味、香水味,还有一种铁柱说不上来的、闷闷的甜。铁柱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太够用。

苏晴今晚穿了一件黑色亮片连衣裙——说是连衣裙,其实就是一片会反光的布。面料极薄,亮片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每一转身就闪出一道银白色的光。领口开得很低,低到他不敢看,锁骨下面那一片白花花的肌肤在亮片的映衬下白得晃眼。裙摆刚到膝盖上方,走路的时候裙摆一晃,露出一截大腿,包裹在黑色的丝袜里,腿又直又长。

铁柱的目光在苏晴身上停了半秒,弹开了。弹到天花板上,吊灯的水晶还在转。弹到地毯上,深红色的毛绒面吞掉了他的视线。弹到舞台上的女歌手身上,她正冲台下抛媚眼,浓妆艳抹的脸在灯光下像面具。

苏晴的黑色奥迪停了,赵总已经到了。

赵总四十多岁,啤酒肚把衬衫扣子撑成了弧形。脸圆圆的,皮肤白净,下巴叠了两层,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人的时候缝里挤出两道精光。手上戴着金戒指,左手无名指和中指各一枚,戒指箍在肉里。他身边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站成一排,个头差不多高,都剃着板寸,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四个人往那一站像一面墙。

“苏总!好久不见!”赵总站起来,绕过圆桌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握住苏晴的手不放。他的拇指在苏晴的手背上蹭了一下,两下,三下。眼神从苏晴的脸上往下移,移到锁骨,移到领口,移到裙摆,又从下往上移回来。

苏晴微笑着把手抽回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似的。“赵总客气了。”她坐下,翘起二郎腿,裙摆在大腿处拢了拢,遮得严严实实。铁柱站在她身后,离她大约一步的距离。

赵总第一个举杯。“苏总,这杯敬你,女中豪杰!”脖子一仰,干了,腮帮子鼓了一下。苏晴笑着喝了,杯沿沾唇抿了一口,放下。但铁柱注意到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一拍,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这杯敬我们合作愉快!”赵总又倒满,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在杯底激起细小的气泡。苏晴又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这杯敬你越来越漂亮!”第三杯。赵总的舌头已经开始打卷了,说话的时候上嘴唇和下嘴唇的配合不太默契,有些字咬不清楚。苏晴端起杯子——铁柱站出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从苏晴身后走到她身侧。“赵总,苏总胃不好,这杯我替她喝。”

一仰头,“咕咚”干了。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火线一路烧到胃里,反上来一口热气,他抿住嘴把那口气压了回去。赵总愣了一下,眼睛眯成的那条缝睁大了一点,看了铁柱一眼,又看了苏晴一眼,然后笑了。“小伙子酒量不错啊,再来一杯!苏总,你这个助理挺能干啊,喝酒也厉害。”

苏晴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换了个方向,翘起另一条。她看着铁柱手里的酒杯,嘴角微弯,说了一句:“他是我的人,当然厉害。”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铁柱的手顿了一下。

“你的人”三个字在铁柱脑子里转了三圈。没来得及转第四圈赵总又倒满了酒。铁柱又干了。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赵总倒酒的手越来越慢。铁柱的脸没变色,呼吸没乱,领带没歪。赵总看他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不解——这小子喝酒跟喝水似的,面不改色。

酒过三巡。

桌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有的靠在沙发上闭眼,有的搂着小姐去跳舞了,有的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赵总没走,他借着“唱歌”的名义挪到了苏晴旁边。他点了《月亮代表我的心》,话筒握在手里,嘴对着苏晴的耳朵唱。不是真唱,是嘴边挂着歌词眼睛看着苏晴的领口。唱着唱着话筒放下了,手搭在苏晴的肩膀上。

“苏总,你这皮肤真白。”手指在肩头按了一下,往下滑。

苏晴躲了一下,赵总的手又粘上来,像块甩不掉的膏药,粘在苏晴的肩膀上就是不下来了。

铁柱走上前,站到赵总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步。“赵总,苏总累了,我送她回去。”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急什么?”赵总推了铁柱一把,力气不大但手指戳在铁柱胸口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酒味从指印处散开。他的眼睛还粘在苏晴身上,手又伸过去了。“我跟苏总说话,你插什么嘴?”

铁柱抓住赵总伸过来的手腕。力道不大,像握住一个鸡蛋,不捏碎但也不让它溜走。赵总挣了一下没挣脱,再挣一下还是没挣脱,手腕被定在半空中,进不得退不得。“赵总,请自重。”铁柱的声音还是不大。赵总的脸从红变白,酒醒了大半。他抽回手,手腕上多了几道红印。

“教教这小子规矩。”四个保镖围上来了。

第一拳从正面来的,带着风声,目标铁柱的面门。铁柱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随即一拳打在对方胃部,闷响一声,保镖弯下腰扶墙跪了。第二个从侧面踢过来,皮鞋尖带着风声直踹铁柱的腰。铁柱抬腿用小腿挡住那一脚,反腿踹在对方膝盖上,保镖单膝跪地,一声闷哼。第三个从后面抱住铁柱,双臂铁箍一样箍住他的腰。铁柱肘击他后背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的时候保镖松手了。第四个还没动手,铁柱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拳打在他脸上,鼻子下面淌出两行红色,他一摸自己一手血,蹲下去不敢动了。

三分钟。四个人全倒了,东倒西歪地躺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有人捂着胃,有人抱着膝盖,有人擦鼻血,有人躺平了看天花板。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赵总瘫在沙发上,金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他的手在抖,金戒指跟着抖。嘴张开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苏晴从沙发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她拉起铁柱的手——“走。”她的手很暖,铁柱的手很凉。她握着那只凉手,指缝扣紧,没松。

出租车后座,苏晴靠在椅背上,看着铁柱的侧脸。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纹在他的脸上游走,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他的嘴角破了皮,肿了一小块,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小片。嘴唇还是刚才打架时抿着的样子,没有放松。

“铁柱,你以前打过架?”苏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村里打过,但没跟这么多人打过。”铁柱看着窗外,没回头。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受伤了。”苏晴伸出手,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口。铁柱往后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触电后肌肉的自然反应。“没事,小伤。”苏晴没缩手。她的手指在他嘴角停留了片刻,温度从指尖传过来,温热的,掺着一点护手霜的香味。“你总是为了保护别人受伤。”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上次为了我,这次也是为了我。”铁柱没说话。苏晴靠回椅背,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上,霓虹灯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铁柱,你知道吗?”苏晴忽然开口,目光还在窗外,声音却是对着他的。“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安全感的男人。”

铁柱的心跳漏了一拍。漏掉的那一拍没有补回来,心脏在胸腔里悬空了一下,紧接着是连续三四下的快节奏弥补,快到他觉得她会听到。他没接话,把呼吸放匀,让心跳慢慢降回原速。车窗外的街景从繁华变冷清,从冷清变黑暗。路灯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间隔越来越远。

苏晴的家到了。铁柱付了车费,拉开车门,苏晴下车,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铁柱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隔着裙子的面料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她站稳了,手从他手里滑出去,手指勾了一下他的掌心,也许是无意识的,也许不是。

电梯里的灯光惨白,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电梯门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苏晴掏出钥匙开门锁咔嗒一声响。

“进来坐坐?”她推开门,回头看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不了,太晚了。”铁柱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裤兜里攥成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苏晴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门关上之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铁柱,今晚谢谢你。”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铁柱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打鼓——苏晴的手指在他掌心划过的那一下,暖的,软的,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前臂,从胳膊传到胸口,震得他站在原地缓了很久才缓过来,走进电梯,按键,下楼。

大门外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看着十八楼的那扇窗户。灯亮了,窗帘没拉,苏晴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灭了。影子的形状他看不太清,消失的那一刻他看得很清楚。

铁柱转过身,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里那道痕迹还在,从生命线斜穿过去,触觉记忆比她手指的温度退得慢。他攥住拳头,把那点温度收在掌心里,朝公交站走去。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