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苏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从落地窗走到办公桌,从办公桌走回落地窗。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从慢到快,又从快到慢,像一首找不到调子的曲子。
她想去铁柱的宿舍看看。
不是以老板的身份,是以什么身份?她说不上来。“苏总,明天跟马总的合同已经准备好了。”秘书小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苏晴没看文件,还盯着窗外。外头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橘红色,厂房的屋顶被染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她等了几秒,小刘没走。
“苏总,您今晚有安排吗?”多嘴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滑出来的。
“没有。”苏晴顿了一下,思绪被这句话打断了一拍。“不,有。我出去一趟,你不用等我。”
小刘走了,门关上了。苏晴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几套换洗的职业装,还有一套平时很少穿的休闲服。黑色紧身牛仔裤,面料有弹性,包着腿,裤脚收得很窄。白色针织衫,半高领,袖口微微蓬松,面料是羊绒混纺的,摸上去又软又暖。一双小白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子。
她脱下身上的黑色连衣裙,换上这身行头。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会儿,侧身,再侧身。头发放下来,用五指梳了梳,让发丝自然垂在肩上。脸上没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豆沙色的。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弯了一下,把那点笑意收了回去。
她带了水果。塑料袋里装着苹果和香蕉,苹果是红富士,香蕉是进口的那种,短粗,皮上有一点一点的芝麻点。她拎着袋子走出办公楼,晚风迎面扑来,把头发吹到脸上,又伸手拢到耳后。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铁柱的宿舍在工厂后面的员工楼,距离办公楼大约两百米。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的涂料有些地方起皮了,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他的房间在四楼,靠东边那间,窗户开着,灯亮着。苏晴在楼下站了几秒,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然后走进楼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铁柱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水珠从发梢往下滴,顺着脖子流进背心的领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外面套了条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塑料拖鞋,坐在床上看书。《读者》,从表嫂家茶几上拿的那本,封面是一个小女孩在蒲公英田里奔跑。看了好多天了,还停留在前几篇,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散文、人生感悟。
有人敲门。“笃笃笃”,三声,不重,但很清晰。
“谁?”铁柱把书扣在床上。
“我,苏晴。”
铁柱从床上弹起来,拖鞋差点飞出去。背心太薄了,能看出胸肌的轮廓,不能穿这个见人。他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t恤套上去。白色棉质的,领口有点大。跑到门口拉开门。苏晴站在门口,门框把她框成一幅画。黑色紧身牛仔裤裹着两条笔直的长腿,裤脚收在小白鞋的鞋帮里,露出一小截脚踝。白色针织衫松松地罩在上身,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头发散着,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垂在脸颊边。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的苹果和香蕉,红色的黄色的在透明袋子里很显眼。
“苏姐,你怎么来了?”铁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伸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路过,顺便看看你住得怎么样。”苏晴从他身侧走进去,袋子轻轻擦过他的手臂,痒痒的。
宿舍不大。苏晴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东墙扫到西墙。一张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书桌靠窗,桌面上摊着那本《读者》,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漆面有些脱落。衣柜靠门,合页有点松,门关不严,露出一截挂着的衣服。墙上贴着一张挂历,去年的,画面是一个外国风景,雪山和湖泊,已经翻到了十月。
“挺干净的。”苏晴把水果放在桌上,苹果滚了一下,在桌面画了一个小弧。“比我想象的好。”
“苏姐,你坐。”铁柱把椅子从书桌前拉出来。
苏晴没坐椅子。她走到床边,坐下了。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坐的位置离铁柱站着的地方不到两米。他刚从椅子上拿走一本书,椅子上还留着他刚才坐过的温度。
铁柱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很直,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从苏晴坐下的位置看过去,铁柱刚好在灯光的背光面,脸上的表情一半亮一半暗。宿舍的日光灯管只有一根,瓦数不大,光线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你平时下班都干什么?”苏晴问,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回铁柱脸上。
“看书,有时候去院子里打拳。”
“打拳?”苏晴的眉毛挑了一下。“打一套给我看看。”铁柱脸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你让我在走廊里打拳”的红。“穿着这个不方便。”“怕什么?又没人看见。”苏晴靠在床头的墙上,翘起二郎腿。牛仔裤的布料在膝盖处绷出几条细纹。
铁柱站起来,走到走廊里。走廊的灯管比宿舍里的还暗,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白惨惨的。他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缓缓抬起,重心下沉,腰胯松了松。起势,太极拳。白鹤亮翅,手挥琵琶,搂膝拗步,倒卷肱。他打得很慢,但每一式都走得很到位。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白色t恤被汗水沾湿了一点,贴在背上,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苏晴靠在自己宿舍的门框上看着他。月光穿过铁柱的身体缝隙勾勒出肌肉的边缘。肩膀的弧线从领口延伸到手臂,铁柱一推手,背部的肌肉群在白色t恤下面滚动,像田垄被犁铧翻开。
“好。”苏晴鼓掌,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几声才消散。她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你爷爷教你的?”
铁柱收了拳,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着。“嗯,我从五岁开始练。”
“你爷爷是个厉害的人。”
铁柱点头,走进屋里,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他是老兵,打过美国鬼子。”
两人回到屋里,苏晴又坐回床上。她拍了拍身侧的床单,那个位置离铁柱更近了一些。铁柱没动,他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半米。床垫又“吱呀”了一声。
“铁柱,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苏晴忽然问。声音不大,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问题不是天气问题。
铁柱愣了一下。搪瓷缸子端起来,水已经凉了,嘴唇碰到杯沿又放下来。苏晴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有汗珠,t恤领口被汗洇出一圈深色。“苏姐人很好,对工人好,对我更好。”
“那只是对你好吗?”苏晴看着他的眼睛,灯光在她瞳仁里点了两个小小的光点。“你有没有觉得,我对你比对别人更好?”
铁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她在说什么?”,另一个说“你听懂了”。都没说出口,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苏姐,你对大家都好。”
苏晴笑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铁柱,你是个好男人。”
门关上了。铁柱坐在床上,心跳还没平复。搞不懂苏晴是什么意思,“你是个好男人”——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他拿起那本《读者》,翻了几页,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苏晴坐在他床上的样子——黑色紧身牛仔裤裹着修长的腿,白色针织衫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她坐过的床单还带着体温,手摸上去温热。
铁柱关灯躺下。
翻来覆去——苏晴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个好男人”,是夸他还是暗示什么?夸一个农村来的打工仔“好男人”?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上有一个手指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上去的。盯着那个手指印,它像在强调什么东西已经存在了。
他想起苏晴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和表嫂不一样。表嫂看他像看弟弟,苏晴看他像看一个男人。他分不清哪一种更让人睡不着。
苏晴坐在车里,没急着发动。靠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员工楼的四楼。铁柱宿舍的灯灭了,窗户变成了一块黑色的方格。她在想——那个农村小子,有什么魔力?不,魔力不确切。是某种东西,她说不清。
想起他给她系领带的样子。食指和中指夹着领带从领口下面穿过去,动作很轻,怕勒到她。想起他警告马总时的眼神,冷的,像刀。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孩子,哪来那种眼神?想起他在月光下打拳的身影。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不动。
苏晴摇摇头,发动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响了一下就低了下去。她挂挡,松刹车,车缓缓驶出厂门。后视镜里,员工楼的灯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谁在眨眼睛。她加速,没再看后视镜。
回到家,洗澡,换上睡裙,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按了几个数字又删掉。打给他——说什么?这么晚了,不合适。
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铁柱的脸又浮上来。十八岁,比她小七岁。她的员工,她的保镖。刚来江城半个月,连公交线路都还没认全。苏晴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赵铁柱——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三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