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嫂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到深夜。她换了十几个台,从新闻到综艺,从综艺到电视剧,从电视剧到购物频道。购物频道的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的,在推销一款不粘锅,她把遥控器放下,不换了。电视还开着,画面在无声地跳动,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她把脚缩到沙发上,抱着靠枕。靠枕是苏晴送的,浅灰色的,面料已经洗得起球了。她用手指抠那些小球,抠了一个又一个,抠不完。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今晚没月亮,天上有几颗星星,暗淡地闪着,像快要没电的灯泡。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小区花园,在花坛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斑,又灭了。她趴在栏杆上,看着那道光灭了以后留下的黑暗。风从江面上吹来,凉飕飕的,她穿着一件薄毛衣,毛衣下面是丝绸睡裙,风从领口灌进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回到客厅,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电话。座机是白色的,按键被磨得发亮,数字“8”的漆面掉了。她拿起话筒,手指搭在“1”上,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打给苏晴?说“我睡不着”?太矫情。苏晴刚做完化疗,吐了一天,好不容易睡着,她打电话去说“我睡不着”,这叫什么?叫添乱。打给铁柱?更不合适。这个点了,铁柱应该在苏晴家,也许已经睡了,也许还没睡,在陪苏晴说话。她打过去,说什么?说“我想你了”?不能。说“你在干嘛”?也不能。说什么都不对。不说也不对。她把话筒放回去。
她回到客厅,关掉电视,关掉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茶几的轮廓、电视机的轮廓、对面墙上相框的轮廓。那个相框里是她的婚纱照,表哥穿着黑色西装,她穿着白色婚纱。黑暗里看不清表哥的脸,也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方框。
她坐了很久。久到楼下最后一辆车开过去,久到对面楼的最后一盏灯灭掉。她拿起车钥匙,出门了。钥匙串在手里叮叮当当的,她攥紧了一些,不让它们响。
表嫂把车停在苏晴家楼下,没熄火,开着暖风。发动机的低鸣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她把车窗关紧了,怕声音传上去惊动楼上的人。楼上的灯亮着——苏晴家的客厅灯和卧室灯都亮着。客厅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卧室的是橘黄色,两盏灯的光从窗户溢出来,和路灯混在一起。
她看着那扇窗户。想象铁柱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给苏晴倒水?是在陪她聊天?是在帮她按摩?还是已经睡了?苏晴化疗后浑身疼,他会帮她揉腿,她的手够不着的地方,他帮她揉。他的手掌宽,指节粗,揉起来有点重,苏晴说“轻点”,他就轻了;苏晴说“重点”,他就重了。他什么都听苏晴的,苏晴让他轻,他轻;苏晴让他重,他重。他不是怕她,是心疼她。心疼到骨头里,心疼到把头发剃了,心疼到她吐的时候他蹲在走廊里哭。他哭的时候没人看到,她也没看到,但她知道他哭了。他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睛会红,鼻头会红,说话的时候声音会闷。
她把发动机熄了,暖风停了,车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车窗起了雾,她用手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透明,继续看。楼上那两盏灯还亮着。不知道铁柱什么时候会关灯,也许和苏晴说完话就关,也许等苏晴睡着了再关,也许不关。上次她来的时候,卧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她看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久到车窗又起雾了,久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无数个圈。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门开了。铁柱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外套,光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子是苏晴织的,深灰色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苏晴以前不会织帽子,住院的时候学的,隔壁床的老太太教她的,她用两根竹签慢慢织,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好几天才织好。织好的时候她的手都酸了,胳膊抬不起来,她把帽子递给铁柱说“戴上试试”。铁柱戴上了,有点紧,苏晴说“紧了好,不灌风”。铁柱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垃圾扔进去,转身准备回去。
他看到了那辆桑塔纳。
铁柱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表嫂摇下车窗。夜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勉强,嘴角往上提了提,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
“铁柱,你怎么下来了?”
“扔垃圾。”铁柱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也许是有光,也许是别的什么。“表嫂,你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表嫂移开目光,看着方向盘。方向盘上的皮套是黑色的人造革,冬天冷夏天烫,她把手指从皮套上移开,放到膝盖上。“晚上睡不着,出来转转,不知不觉就到这儿了。开车的时候没想往哪开,脚自己踩油门,手自己打方向盘。等到了路口,我才发现自己开的是这条路。”
“路过?”铁柱看了看四周。这里金苑花园,前后都是居民楼,没有商业区,没有公园,没有河边,什么都没有。这条路唯一的终点就是这栋楼。“路过”这个理由,放在这里就像把一顶太小帽子往头上戴,戴不上去,硬戴,边沿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真的路过。”表嫂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自己也听出来了,那两个字虚得像泡沫,一碰就破。
“表嫂,上去坐坐吧。”铁柱把手搭在车门上。
“不用,太晚了,苏晴睡了。”表嫂发动车子,发动机哼了一声,暖风开始往外冒。“你上去陪她吧,我这就走。”她挂上倒挡,车往后倒了一下。
“表嫂。”铁柱叫住她。
“嗯?”表嫂的脚停在刹车上。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你别一个人扛着”,想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想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每一句都是对的,但每一句说出来都像在施舍。他不是在施舍,他是真的想说,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路上小心。”
“好。”表嫂松开刹车,车往前滑出去。
表嫂开车走了,车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铁柱站在楼下,看着那辆桑塔纳消失在路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又凉了一些。
他上楼。苏晴还没睡,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没声音。
“怎么扔个垃圾这么久?”
“遇到楼下的邻居,聊了几句。”铁柱坐到床边。他没说表嫂来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婉清在楼下坐了很久”?苏晴会问“她怎么不上去”,他说“她怕吵到你”。那苏晴会怎么想?苏晴会想——她怕吵到我,那她为什么会来?来了又不上来,在楼下坐着?那他该怎么回答?他答不上来。
苏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帽子上,从帽子上移到他的外套上。没追问。
“铁柱,你说婉清一个人住在金苑花园,会不会害怕?”苏晴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床头柜上轻轻敲了两下。
“应该不会吧,她住习惯了。以前表哥在的时候也不怎么回来,她一个人住过很久的。”
“她以前有我陪她。”苏晴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以前我住的地方离她近,她下了班就来找我,我们一起去超市,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她不爱洗碗我洗,我不爱拖地她拖。她住得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现在我跟她住得远了,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在那边没有朋友,表哥的朋友是狐朋狗友,同事是点头之交。除了我,她还有谁?她还有你,你是她的表弟。”
铁柱没说话。
“明天你去看看她吧。”苏晴说。“帮我带点东西给她。那件红色毛衣,我买的时候买大了,她穿应该刚好。她以前说喜欢那个颜色,我没来得及给她。你明天带给她,别说我买的。”
“好。”铁柱说。
苏晴闭上眼睛。铁柱帮她关了灯。他回到客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桑塔纳早就没影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支。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他的脸。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气,散了。他又吸了一口。
表嫂开着车,在江城空旷的街道上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她的表情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亮的时候嘴角是平的,暗的时候嘴角也是平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苏晴家楼下。她想去看看,看什么呢?看铁柱有没有好好照顾苏晴?看苏晴有没有好好吃饭?看他们的灯亮着还是灭着?灯亮着,她放心;灯灭了,她不放心。亮着也不放心,灭了也不放心。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林婉清,你真没出息。”她对自己说。
车停在金苑花园楼下。她没有急着上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座椅已经凉了,她没开暖风,冷。她把外套裹紧了,还是冷。抬头看六楼——她家的窗户,黑漆漆的。以前她回家,至少灯是亮的。表哥在的时候,他会看电视等她,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她走到门口就能听到。铁柱在的时候,他会给她留一盏灯,玄关的灯,橘黄色的,照着她的拖鞋。现在,没有人了。电视不响了,灯不亮了,拖鞋在鞋柜里摆着,鞋头朝外,没人穿。
她上楼,开门,关灯,躺下。枕头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但孤独。她把枕头翻了个面,闻到的还是洗衣粉的味道,同一个牌子的洗衣粉,苏晴家用的也是这个牌子。她在苏晴家住的那几天,枕头上的味道和这个一样。那时候铁柱还在客房,和苏晴分开睡。他睡的那间房,枕头上的味道也是这个。苏晴家的枕头和他家的枕头味道一样,她躺在他躺过的枕头上,闻到的不是他的味道,是洗衣粉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跑工地。还要去医院看苏晴。还要看他。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唇贴着枕套。枕套是纯棉的,柔软,吸汗。她把嘴张开了一条缝,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今夜很长。但总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