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在工厂附近的超市门口停好摩托车,推开玻璃门。超市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只够一个人推购物车。他拿了一个红色塑料篮子,先去了水果区。苹果要红富士,他一个一个挑,挑那些颜色红得均匀的、摸上去硬实的,太软的不新鲜。香蕉要稍微带点青的,搁两天正好吃,全黄了的回来就烂了。他在村里种过水果,知道这些。超市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辫,指甲涂成淡粉色。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扫码,扫到阿胶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盒阿胶包装精美,红底金字,写着“补血养颜”。
“给女朋友买的?”姑娘问。
“不是。”
“那给谁?”
“给我表嫂。”铁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
姑娘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对你表嫂真好。”
铁柱没解释,拎着东西出了超市。袋子勒手,他把塑料袋系了个结,挂在摩托车车把上。发动机响了一声,他骑上去,往老城区方向开。表嫂的公司开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是老居民楼,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红了。他把摩托车停在巷口,拎着东西走进去。婉清装饰的招牌是白色的,四个字用黑色楷体,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LoGo,是一朵百合花。他推门进去。
表嫂正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堆图纸,有的铺开,有的卷着,有的被她不用的色卡压着角。墙边摞着几沓材料样板,瓷砖、木板、壁纸,花花绿绿的一堆。她面前放着一桶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红色的桶身上印着一碗诱人的面条和牛肉。盖子已经揭开,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表嫂,你中午就吃这个?”铁柱推门进来,看到那桶泡面,皱了皱眉。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的竖纹很深,像一道刻上去的伤疤。
“方便,省事。”表嫂放下手里的报价单,把泡面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你怎么来了?苏晴让你来的?”
“苏晴让我来看看你。”铁柱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苹果和香蕉滚了一下,阿胶盒从袋子里滑出来,他扶住。表嫂看着那袋东西,抿了下嘴,“买这么多干嘛?我又不是病人。病人是苏晴,你给她买去,给我买浪费。”
“苏晴说你瘦了,让你补补。”铁柱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扶手磨得发亮。他把水果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桌角。表嫂低下头,拿起塑料叉子搅了搅泡面。面条在汤里散开,热气升腾。她搅了很久,没吃。
“我挺好的。”她说,声音不大。铁柱看着她——她的头发有点乱,不是那种刚睡醒的乱,是那种忙了一天顾不上整理的乱。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贴着脸颊,她没拢。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青紫色的,粉底盖不住,颧骨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突出了,一笑脸上就出现两道从鼻翼到嘴角的法令纹。她老了。不是日子老了她,是她老了日子。
“表嫂,你别这么凑合。”铁柱说。他看着那桶泡面,盖子掀开着,面条泡得发涨了,汤快干了。“身体要紧。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公司那么多人等着你发工资,项目部等着你签字。你要是病了,谁管他们?”
“一个人,凑合凑合就过去了。”表嫂笑了笑,把泡面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一张报价单,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你快回去吧,苏晴一个人在家。她现在离不开人,你要多陪她。她化疗后难受,你在旁边她安心。”
“我今天下午没事。”铁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他没等表嫂回答,已经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铁柱去了附近的菜市场。菜市场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头顶搭着石棉瓦棚子,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光斑。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鞋底打滑。卖菜的吆喝声、剁肉的案板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先去了肉摊。卖排骨的大姐四十多岁,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握着斩骨刀。
“排骨怎么卖?”
“五块五一斤。”大姐用刀背刮了刮案板,刮下来一些碎骨头渣子。“要多少?”
“三斤。”铁柱指了指那扇肋排。“要中间那段,骨头小,肉厚。”大姐斩排骨的动作很利索,刀起刀落,排骨被剁成均匀的小块。铁柱又买了莲藕、青菜、豆腐、鸡蛋。莲藕要两头带节的,泥巴封着孔,煮出来粉糯。卖菜的大爷多给了两根葱,塞进塑料袋里系好。
“小伙子,家里来客人了?”卖排骨的大姐把排骨装进袋子,递过来。
“不是,给我嫂子做饭。”
“哟,还会做饭?现在的年轻人少见。”大姐笑了,刀在案板上磕了一下。
铁柱笑了笑,付了钱,拎着菜回到表嫂公司。塑料袋勒手,他把两只手的袋子换了一下,推开玻璃门,风铃又响了。表嫂看到他拎着一大袋子菜,愣住了。她看着塑料袋里的排骨、莲藕、青菜,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这是……”
“给你做顿饭。”铁柱拎着菜走进公司的厨房,那其实就是一个角落,靠墙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一个电磁炉,旁边是一个电饭煲,锅盖上有灰。铁柱把东西放下,去接水洗菜。电磁炉的插座松了,他蹲下来插紧。
“你等着。”
他系上围裙。围裙是表嫂的,粉色的,碎花的,系在他腰上又短又紧,像一块餐巾。他没在意,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开始洗菜,青菜一片一片掰开,冲掉叶缝里的泥沙。莲藕用钢丝球刷,刷干净了再切。排骨焯水,冷水下锅,烧开撇沫,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他用勺子一点一点撇掉。
表嫂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切菜,案板上的莲藕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她系结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解不开。她解了一会儿,解不开,不急了。
一个多小时后,三菜一汤上了桌。红烧排骨,糖色炒得不匀,有的深有的浅,但肉炖得烂,骨头和肉一碰就分开了。清炒青菜,叶片翠绿,蒜末切得大小不一,但炒得刚刚好,脆嫩。番茄炒蛋,蛋嫩番茄软,汤汁收得浓,盖在饭上能拌两碗饭。莲藕排骨汤,莲藕粉糯,排骨酥烂,汤炖成了乳白色。铁柱把筷子摆好,碗盛好饭。
“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表嫂看着满桌的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吃不完放着,晚上热热吃。明天也能吃,微波炉转一下就行。”
两人对面坐着吃饭。表嫂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她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铁柱问。
“好吃。”表嫂点头,眼眶红了。不是辣的,是别的什么。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没抹干净。
“表嫂,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辣椒呛的。”表嫂低头扒饭。番茄炒蛋的汤汁沾在米粒上,她把饭扒进嘴里,嚼着嚼着泪又出来了。她端起汤碗,用碗挡住了脸。
铁柱没拆穿她。他吃着青菜,嚼得很慢。
吃完饭,铁柱去洗碗。碗碟摞在水池里,水龙头哗哗地响。表嫂站在他旁边,递洗洁精,递抹布。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她缩得快,他缩得慢。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围裙被吹得轻轻飘,带子在她腰后晃。
“柱子,谢谢你。”
“谢什么?做顿饭而已。又不是满汉全席,就几个家常菜。”
“不只是饭。”表嫂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水声盖过。“谢谢你来看我。苏晴住院你医院和工地两头跑,自己都瘦了一圈,还惦记着我。”
铁柱的手停了一下。碗在水里滑了一下,他捞住。水龙头关了,水声停了,厨房里忽然很安静。
“表嫂,你别一个人扛着。”他说。“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在。不管什么事,你打电话,我过来。你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别硬撑。撑不住就放下,放下给我打电话。”
铁柱洗好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解下围裙。围裙的带子是他自己系的,系了死结,解的时候拉了好几下才拉开。他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我走了,苏晴一个人在家。”
“我送你。”表嫂跟到门口。
铁柱骑上摩托车,把安全帽戴上,扣好扣子。他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表嫂,她穿着工装外套,头发还乱着,手里还拿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忘记放下了。
“表嫂,以后别吃泡面了。”
“好。”
“我走了。”
“路上小心。”表嫂说。
铁柱发动摩托车,发动机轰鸣了一声。他松开离合,车往前蹿了一下。表嫂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摩托车在巷口拐了个弯,车尾灯闪了一下,不见了。她站在门口,晚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还拿着抹布。抹布是白色的,沾着油渍,她捏着,忘了放下。
“林婉清,你怎么这么容易感动?”她问自己。没人回答。她转身回去,把桌上的排骨汤盛了一碗,坐在办公桌前慢慢喝。汤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她喝了两碗,把碗放进水池,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搭在水龙头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她坐回办公桌前,翻开没看完的报价单,拿起笔,继续算。
铁柱回到家,苏晴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听到门响,把音量调小了。
“婉清怎么样?”苏晴问。
“瘦了,中午吃泡面。”铁柱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我拖累她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每天早上起来会化妆,会梳头,会选今天穿什么。她不是不爱美,她是没时间美了。”
“不是拖累,是她不会照顾自己。”铁柱坐到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她以前有表哥,表哥不回来,她一个人也吃泡面。现在有公司了,更忙。她不是因为你才瘦的,她是自己不会吃饭。饭不会做,面不会煮,泡面是她的拿手菜。”
“你给她做饭了?”苏晴看着他。
“嗯。”铁柱点头。“做了红烧排骨、莲藕汤,够她吃两天的。”
苏晴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下。“你做得好。她一个人不容易,你多去看看她。别让她天天吃泡面,她胃不好。”
“苏晴,你不吃醋?”铁柱看着她。苏晴的眼眶还没完全消肿,化疗后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干裂。
“吃醋。”苏晴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但我更心疼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陪她逛街,不能陪她吃饭,不能陪她看电影。你替我陪她,你替我去看她,你替我跟她说‘婉清,你要好好吃饭’。”
铁柱坐下来,握着她的手。苏晴的手凉,他的手指粗,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苏晴,你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咱们三个人一起吃饭。你,我,婉清。”
“好。”苏晴靠在他肩上。“咱们三个人。”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苏晴的光头上,落在铁柱粗糙的手背上。铁柱在想——表嫂刚才说“习惯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在笑,但那笑没到眼睛。她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泡面,习惯了累。她习惯了很多事,但她没习惯被人关心。一顿饭就红了眼眶。他做的红烧排骨还放多了盐,她吃着却说好吃。她不是觉得好吃,是觉得有人做饭真好。好人真好。被人惦记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