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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嫂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响,一根闪了一下,没灭。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好几张图纸,铅笔别在耳朵上。她低着头画图,从下午画到晚上,画了很久。图纸的右下角写着日期,十月十七日。她看了一眼那个日期,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她没说什么。

十月十七日。她生日。二十六岁。以前过生日的时候,表哥会买蛋糕,会买花,会带她出去吃饭。蛋糕是水果的,花是红玫瑰,吃饭的地方是大排档。她说大排档吵,他说热闹。她说吵死了,他说吵才有烟火气。她没再说不去了。那些烟火气现在已经散干净了,连烟灰都找不到了。她把图纸叠好,装进文件袋,笔筒里的铅笔放回去,计算器放回去,关了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她走出公司,街上人很少。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地面。她的影子从脚下往前延伸。一个卖炒面的老头推着车经过,车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面条在锅里翻腾。表嫂停下来看着那锅面,看了几秒。

“老板,一份炒面。”她走过去,从包里掏钱。

“不放辣椒?”老板问,手里的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

“不放,胃不好。”表嫂看着老板往锅里加鸡蛋。鸡蛋液在铁板上摊开,凝固,被铲子切成碎块。

“姑娘,生日还吃炒面?”老板多问了一句。

“嗯,方便。”表嫂把零钱递过去。

老板多加了一个鸡蛋。“生日快乐,不收你钱。”老板把炒面装进饭盒,递给她。

表嫂接过饭盒,笑了笑。“谢谢老板。”她站在路边,饭盒烫手。秋风吹过来,把炒面的热气吹散了。她看着那盒炒面,想起以前过生日的时候,表哥会买一个大蛋糕,插上蜡烛,让她许愿。她许愿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说——希望建国生意顺利,希望爸妈身体健康,希望弟弟考上大学。她的愿望里从来没有她自己。今年她连愿望都没有了。

她拎着炒面回到家,开门,开灯。客厅的灯亮了,餐桌空着,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她把炒面放在茶几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了。不是老了,是笑少了。笑少了,皮肤就松了,松了就皱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更深了。她抬手摸了摸那些细纹。

“林婉清,二十六了。”她对自己说。“生日快乐。”没人回答她,只有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回响了一下,灭了。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饭盒。炒面还热着,鸡蛋碎混在面条里,青菜切成段。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以前吃面不这样,以前她吃饭很快,赶时间,赶图纸,赶工期。现在不赶了,吃快了没人催,吃慢了也没人等。

有人在敲门。声音不重,三下,停了一下,再三下。表嫂愣了一下,这个点了,谁会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她放下筷子,走到门口。猫眼里看到铁柱的脸,光头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白色的,系着红色的丝带。

她打开门。铁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拉链没拉,里面露出白色t恤。他的呼吸有点急,从楼下跑上来的。手里提着蛋糕,蛋糕盒歪了,他扶正。

“表嫂,生日快乐。”铁柱把蛋糕递过来。

表嫂愣住了。她看着那个蛋糕盒,看着铁柱的脸。他的脸被楼道里的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额头上的汗珠在光线下亮晶晶的。他骑摩托车跑了很远的路,从苏晴家到蛋糕店,从蛋糕店到她家,绕了半个江城。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苏晴让我来的。”铁柱把蛋糕递到她手里,蛋糕比他拎的时候正了。“她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让你一个人过太可怜了。一个人过生日不可怜,一个人过生日没人知道才可怜。她知道你的生日,她记得。她让我来,我就来了。”

表嫂接过蛋糕,眼眶红了。蛋糕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粉色的花。她把蛋糕抱在怀里,纸盒凉凉的,贴着胸口。她的手指在丝带上划了一下,丝带滑滑的,系着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系得很正。

“你回去陪苏晴吧。我自己一个人行。她一个人在家,你不在她身边,她不习惯。她习惯了你在她旁边,你不在她会想。她想你了会打电话,打电话了你还要回去。你跑来跑去,累。”她把蛋糕放在鞋柜上,鞋柜上放着她的包和一把伞。

“她让我陪你过生日。”铁柱走进来。“她说她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她今天精神好,吃了半碗饭,半个馒头,一小块南瓜,还喝了一碗汤。她说了,你不用担心她,你过你的生日。你的生日过好了,她高兴;你不过,她难过。”

表嫂没再说话。铁柱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打开盒子。蛋糕不大,圆的,上面铺着水果——草莓对半切开,猕猴桃切成片,黄桃切成丁。奶油是淡黄色的,裱成花边。中间用巧克力酱写着“婉清生日快乐”,字迹清秀,和铁柱的歪歪扭扭不一样。苏晴的字,她在蛋糕店写好的,让师傅照着描。

“苏晴订的。”铁柱说。“她下午就订好了,让我来送。她怕你不过生日,怕你一个人凑合。她说你一个人会凑合着吃,凑合着过。凑合不好,过生日不能凑合。过生日要有蛋糕,有蜡烛,有许愿。许愿了愿望才会灵,不愿望就不灵。”他把蜡烛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数字的,“2”和“6”。

“苏晴这个人……自己生病还想着我。”表嫂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任眼泪流。眼泪滴在茶几上,滴在蛋糕盒上。

“她就是这样的人。”铁柱把蜡烛插在蛋糕上,先插“2”,再插“6”。他点燃打火机,火苗在烛芯上跳了一下,亮了。“点蜡烛吧。”他一根一根地点,手指粗,蜡烛细。

表嫂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睫毛很长。她在心里说——希望苏晴的病能好。她吹灭蜡烛,一口气,全灭了。

“许的什么愿?”铁柱问。

“不告诉你。”表嫂睁开眼睛。

“肯定是希望苏晴好。你许愿的时候嘴唇动了,我看出来了。你说的不是你自己,不是你爸妈,不是你弟弟。是苏晴。”

表嫂没说话。她拿起塑料刀切蛋糕,切了三块,一大两小。大的放在铁柱面前,小的留给自己和那份没来的。

“柱子,苏晴今天怎么样?”表嫂把蛋糕送到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甜的。

“还行,吃了半碗饭。她今天胃口好了一点,比昨天多吃了几口。昨天吃了小半碗,今天吃了半碗。进步了,你不用担心。”

“她最近瘦了。上次去复查,体重比化疗前轻了十五斤。十五斤肉长在猪身上够吃半年,长在人身上没了就没了。她以前不瘦的,她以前有一百一,现在不到一百。”

“嗯,但她精神不错。今天下午她还出去散步了,走了二十分钟,没喊累。她说下个月要走三十分钟,再下个月要走四十分钟。她要走到能走一个小时为止。走不动就歇,歇好了继续走。”

表嫂放下叉子。“柱子,你回去陪她吧。我一个人没事。我一个人过了很久了,习惯了。不习惯也得习惯,习惯多了就不想了,不想就好了。”

“她让我陪你到十二点。”铁柱看了看手表,十一点。“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得快,说说话就过去了。你不说话,我说话。你听着,听着时间就过去了。过去了你就过完生日了,过完了她就放心了。”

“她怎么这么固执?生病了还操心别人。操心她自己的病不够,还要操心我的生日。操心我的生日不够,还要操心你把我送回家。操心你把我送回家不够,还要操心我有没有吃蛋糕。”表嫂的声音有点急。

“跟你一样。”铁柱看着她。

表嫂笑了。“你是在骂她还是骂我?”

“都骂。”

两个人笑了。表嫂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角,把眼泪和笑容都擦掉了。

十二点到了。墙上的挂钟“铛”地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响了十二声。铁柱站起来,他的膝盖有点酸,坐太久了,沙发太软。他站直了,拍了拍裤子上的蛋糕屑。

“表嫂,我走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苏晴说你的公司最近接了大项目,你忙,别太累。”

“路上小心。骑车慢点,风大,把外套拉链拉上。你拉链没拉,风灌进去,感冒了谁照顾苏晴。”

铁柱走到门口,回头。“表嫂,苏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的声音轻了。

“什么话?”

“她说,‘婉清,你不是一个人’。”铁柱说完拉开门,走了。

表嫂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走廊里一片黑暗。她转身看着茶几上剩下的蛋糕。奶油化了,水果的颜色暗了。她走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甜的。她拿起电话,拨了苏晴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晴,还没睡?”她的声音还有鼻音。

“等你电话呢。”苏晴的声音带着困意,沙沙的,像刚睡醒。“蛋糕好吃吗?草莓新鲜不新鲜?铁柱说那家店的草莓新鲜,他去取的。他早上七点就去了,怕晚了老板把好的卖给别人。”

“好吃。草莓甜,奶油不腻,蛋糕松软。你订的蛋糕,什么都好吃。你订的,毒药也好吃。”

“那就好。生日快乐。又大一岁,又老一年。老了不怕,老了有人陪。你老了有人陪,我老了也有人陪。我们都有人陪。”

“苏晴,谢谢你。”表嫂的声音哑了。

“谢什么?你是我朋友。你过生日我订蛋糕,我过生日你织围巾。你织围巾送给我,我订蛋糕送给你。朋友就是互相送的。你送我围巾,我送你蛋糕。你送我围巾的时候你高兴,我送你蛋糕的时候我高兴。我们高兴了,日子就好过了。”

苏晴打了个哈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你那个大项目,好好做。做好了,请我吃饭。你请我吃饭,我吃不了多少,我胃小。你给我熬粥就行,小米粥,你熬的比我熬的好喝。你熬的稠,我熬的稀。”

“你也是。”表嫂说。

挂了电话。表嫂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铁柱说的话——婉清,你不是一个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有苏晴,有铁柱。苏晴是朋友,铁柱是表弟。不是丈夫,不是男朋友。但有人在,有人记得她的生日,有人给她订蛋糕,有人陪她吹蜡烛。够了。茶几上的蜡烛还亮着一根,不知道是谁没吹灭。也许是她漏了,也许是铁柱漏了,也许是谁都没漏,是蜡烛自己不想灭。她吹灭了。

她闭上眼睛,今天是她这几年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不是因为她吃了蛋糕,是因为有人记得她记得她,就够了。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怕黑,记得她不爱吃辣。以前的表哥也记得,记得她生日,记得她的口味,记得她怕冷。他记得,也忘了。铁柱不记得她的生日,苏晴记得。苏晴让铁柱来,铁柱就来了。他来了,带着蛋糕,带着蜡烛,带着苏晴的祝福。他来了,她就不一个人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在心里说——晚安。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