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复查,苏晴和王医生面对面坐着。诊室不大,白色的墙,白色的桌布,白色的灯管。王医生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化验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苏晴坐在他对面,铁柱站在她旁边。苏晴的手放在膝盖上,铁柱的手搭在她肩上。王医生看着化验单,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但苏晴看到了。铁柱也看到了。
“苏女士,你的肿瘤标志物比上次高了一点。”王医生把化验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苏晴看着那个数字,她看不懂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但她看懂了那个箭头。红色的向上的箭头。
铁柱的手握紧了。他的手指扣在苏晴的肩上,苏晴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收紧,指节硌着她的肩胛骨,有点疼。她没缩。“高了多少?”她的声音很平静。王医生摘下眼镜,用镜腿指着数字。“高出正常值百分之十五。不算很高,但需要再做个ct确认一下。肿瘤标志物的波动有多种原因——炎症、感染、药物反应,都可能引起指标升高。不一定是复发,但要查清楚。”他停了一下。“查清楚了你放心,我也放心。”
“会不会是误差?”铁柱的声音有点急。王医生又把眼镜戴上,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苏晴。“有可能。不同批次的试剂、不同时间段的血液样本,都会有误差。但谨慎起见,还是做个ct。”
苏晴点头。“好,什么时候做?”
“明天。”
出租车里,苏晴靠在铁柱肩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落。一个小孩在路上跑,追着落叶,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苏晴听到了那个声音,没睁眼。她的手搭在铁柱的腿上,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敲着。
“铁柱。”她开口。
“嗯。”铁柱的声音闷闷的。他看着她闭着的眼睛,她的睫毛在颤,不是怕,是车在颠簸。
“如果这次真的复发了,你别治了。”
铁柱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他看着窗外,没看她。“你说什么?”他听到了,他想让她再说一遍,他想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她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她没表情,她闭着眼睛,嘴角是平的。
“我说,不治了。”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化疗太痛苦了,我不想再来一次。吐得死去活来,头发掉光,瘦成一把骨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浑身疼得像被人拆了骨头。每天醒来嘴里是苦的,喉咙是干的,胃是空的。你看着我,心疼;我看着你心疼我,更心疼。”
“不行。”铁柱的声音有点急。“必须治。不治怎么知道不会好?治了还有希望,不治连希望都没有。”
苏晴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治了也不一定能好。第一次能好,第二次不一定;第二次能好,第三次不一定。每一次都是在赌,赌这一次化疗有用,赌这一次身体扛得住,赌这一次癌细胞能消掉。我赌赢了三次,还能赌赢第四次吗?不一定。不治了,就不赌了,不赌就不会输。”
“不治就一定不好。”铁柱的声音硬了。
苏晴看着他,眼眶红了。铁柱的眼眶也红了。“铁柱,我累了。”她的声音很轻。
“苏晴,你不能放弃。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王医生,你答应过婉清,你答应过很多人。你答应我们你会好好治病。你不能放弃。”
“我没有放弃。”苏晴握着他的手。“我只是不想再受那种罪了。”
回到家,苏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张着,像是在飞。她盯着那只蝴蝶,想着自己还能飞多久。铁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铁柱,你听我说。第一次化疗的时候,我吐了两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喝什么吐什么,连白水都吐。瘦了二十斤,瘦到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锁骨像两把刀。头发掉光了,头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是被枕头硌的。浑身疼得像被人拆了骨头,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每一根骨头都在疼,每一个关节都在疼,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我知道。”铁柱的声音低了。
“你不知道。”苏晴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你不知道那种感觉——生不如死。生不如死不是想死,是不想活了。我那时候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想今天要做什么,是想今天还要不要再醒过来。醒过来了,还要再受一天罪;不醒过来,就不用受了。我那时候想,如果再来一次,我宁愿死了。”
铁柱握着她的手,很紧。“苏晴,你不能这么想。你以前不是说‘万一’吗?你说了万一,万一不是一定。万一这次没事呢?万一ct做出来没问题呢?万一指标高只是炎症呢?你等ct结果出来再说,结果没出来,你别乱想。你想了也是白想,想了你难受,我难受,婉清也难受。你让我们难受了,你不难受?你难受。”
“如果这次真的复发了,我们找更好的医院,用更好的药。”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用吗?”苏晴看着他。
“有用。”铁柱看着她的眼睛。“上次能好,这次也能好。你以前能好,现在也能好。”他把自己说服了。
苏晴看着他,没再说话。
傍晚,表嫂来了。她听苏晴说复查指标异常,下班后赶过来,工装没换,安全帽夹在腋下,卷尺别在腰带上。她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站稳了。
“怎么样了?”铁柱坐在客厅里,脸色不好。他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眼眶是青的。他几夜没睡好了,从医院回来就一直没睡。苏晴躺了多久,他坐了多久。
“明天做ct。”铁柱的声音闷闷的。
表嫂走进卧室。苏晴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活着》。她把书签夹在第一百多页,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苏晴,你别担心,指标高一点不代表什么。我上次体检指标也高,医生说可能是没睡好。你最近没睡好,指标高了,正常。ct做出来没事,你就不担心了。你不担心了,铁柱也不担心了。你们不担心了,日子就好过了。”
“我知道。”苏晴笑了笑。“婉清,我跟铁柱说了,如果复发了,不治了。”
表嫂愣住,安全帽从腋下滑下去,掉在地上,轱辘辘滚到床底下。她没去捡,看着苏晴的脸。苏晴的脸很平静。
“你疯了?”表嫂的声音拔高了。“苏晴,你说什么胡话?你化疗刚结束,复查才一次异常,你就说不治了?一次异常不是复发。就算是复发,也要治。你以前能好,现在也能好。”
“我没疯。”苏晴笑了笑。“化疗真的太痛苦了。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你没化过疗。你不知道吐到胆汁都吐出来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头发一把一把掉是什么滋味,不知道疼到睡不着是什么滋味。你不懂,所以你说治。我懂,所以我说不治了。”
“再痛苦也要治。你治好了,我们陪你。你治不好,我们陪你。你治,我们陪你;你不治,我们也陪你。你治了有希望,不治没希望。有希望就要治。铁柱等你,我也等你。我们都等你,你好得慢没关系,只要你好就行。”
“我不想治了。”苏晴的声音很轻。“婉清,我累了。累到不想再拼了。我以前拼了命,拼了命开公司,拼了命赚钱,拼了命活着。拼到尽头了,尽头是还活着,但不想再拼了。”
表嫂的眼泪掉下来了。“苏晴,你不能这样。”她蹲下来,抱着苏晴。“你还有我们。我们陪你,你疼我们帮你揉,你吐我们帮你端盆子,你睡不着我们陪你说话。你一个人扛不住的事,三个人扛。我们帮你扛着。”
苏晴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我只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你说不治了,铁柱心里难受,我心里难受,你也心里难受。我们都难受,你说的那些话就不说了。”
夜深了,表嫂走了。铁柱坐在苏晴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凉,他的手凉。两只凉手握在一起,没有变暖,但也没有更凉。他低着头,看着苏晴的脸。
“苏晴,你听我说。”苏晴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是红的。他没哭,他不哭。他在忍着,忍得很辛苦,忍到太阳穴的青筋鼓起来。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铁柱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真的复发了,你先试一次。一次化疗,不行再说。试一次,你觉得受不了,不做了。你觉得能受,再做。你觉得不能受,不做。你说不做,我不劝你。你试了再说。”
苏晴看着他,很久。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害怕。她没见过他这样害怕过,他打十个人的时候没怕过,他被打断肋骨的时候没怕过,他被棍子砸在背上的时候没怕过。他怕她死。
“好。一次。你说一次,就一次。一次不行,不做了。一次行,继续做。继续做了还不行,不做了。再做下去也没用,不做了。不做了你别怪我,不做了你说过支持我。”
铁柱低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她的手心凉,他的脸热。凉和热贴在一起,中和成一种不凉不热的温度。那种温度刚好,刚好让他不哭。苏晴感觉到他的手心湿了,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铁柱,你哭了?”
“没有。”铁柱的声音闷闷的。“眼睛进沙子了。医院里有沙子,走廊里灰尘大,你躺在床上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抖。
苏晴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光头很光滑,头皮温热。她的手指在他头顶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傻子。”她的声音很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铁柱的光头在月光下反着光,苏晴的手指在他头顶上停着。他不知道明天ct结果会怎样,也不知道苏晴的病会不会复发。他只知道——他答应了她。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她试一次,他陪一次;她试两次,他陪两次;她试一百次,他陪一百次。她不试了,他陪着不试,她活着,他陪着活;她死了,他陪着——她死了他不能陪着死,他只能陪着活。活到她活不到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来,也许下个月来,也许五年后来,也许不来。不来最好。他在心里说——不来最好。说了三遍,第一遍对月亮说,第二遍对她说,第三遍对自己说。月亮听到了,她听到了,他也听到了。听到了就当实现了。他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湿了一片。她没擦,任它湿着。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蝴蝶,蝴蝶的翅膀在月光里张着。她在那双翅膀的阴影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