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铺了一地碎金。表嫂正低着头看图纸,手里握着一支红笔,在电路走向上画了个圈。外面有人敲门,声音很轻,是她那个前台小姑娘,每次进来都像怕踩到地雷一样。
“林总,周总又来了。”
表嫂没抬头,笔尖在图纸上顿了一下:“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大捧花,跟个移动花店似的。”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看热闹的兴奋劲儿。
“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了。周总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身体被花挡住了大半个,门口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不少。他侧着身子挤进来,像一艘满载的船小心地靠岸——99朵红玫瑰,用白色纱网包着,系了一条银色的丝带,边角还缀着几颗透明的小珠子,一看就是花店精心包过的。花束太大,他抱得有点吃力,手臂微微发抖,像是怕把哪一朵碰掉。
“林总,送给你的。”他把花放在办公桌上,桌面瞬间被占去大半,几朵最外层的玫瑰探出桌沿,悬在半空中,像是在往地上张望。
表嫂看着那堆花,哭笑不得。99朵红玫瑰挤在一起,像一片红色的云落在她的办公桌上,香气浓得有点闷,甜得发腻。她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红笔,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被花挡住了半张脸的男人:“周总,你这是干什么?”
“追你。”周总把花往桌中间推了推,腾出地方坐下,“99朵玫瑰,代表我的真心。一朵不少,一朵不多。我是认真算过的,不是随便买的。”
表嫂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那束花移到周总的脸上:“周总,我跟你说过了,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你说出来,我改。”周总解开夹克的扣子,整个人往后靠,双手搭在扶手上。
“不是改不改的问题。”表嫂坐直了,语气认真起来,嘴角那点礼貌的笑意收掉了,声音不高,但清楚,“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周总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依然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没有感觉”还是“暂时没有感觉”。他见过很多拒绝,有的带着歉意,有的带着距离,有的连眼睛都不看对方。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躲闪,也没有愧疚。
“你有喜欢的人?”他问。
表嫂没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束玫瑰上,花瓣边缘有些发蔫了,大概是早上买的,在车里闷了一上午。
“是谁?告诉我,我不跟你抢。”周总的声音低了一些,语气不像在追问,更像是在确认。
“周总,这是私事。”
“我知道是私事。”周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我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很多女人。你是第一个让我心动的。不是因为你长得好,是因为你在饭桌上不巴结人。别人敬你酒你就喝,不躲;别人吹牛你不接话,也不拆台。你就坐在那里,像一棵安安静静的树。那种安静我以前没见过。见过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来追了。”
表嫂低下头,手指在图纸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周总,你喜欢我什么?”
“什么都喜欢。你长得好、能干、性格也好。”周总把手搭在桌沿上,指节粗大。
“你才见过我几次?你怎么知道我性格好?”表嫂抬起头看他。
“感觉。”周总说,“我这个人凭感觉。我做过的事,十件有八件是靠感觉做的。感觉对了,事就对了。感觉不对,事就歪。我对你感觉对。”
表嫂摇头:“周总,感觉靠不住。你今天感觉我好,明天感觉别人好,后天又换一个。感觉是流动的,不是固定的。你今天感觉对,明天感觉可能就不对了。我不能跟着你的感觉走。”
“我不是那种人。”周总坐直了,语气比刚才认真。
“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想当试验品。”
周总看着她,很久没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很闷,很沉。
“你心里那个人,他知道吗?”周总忽然问。
表嫂愣了,手指在图纸边沿停住了。
“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表嫂的手垂下去,搁在桌面上:“……他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喜欢他,就应该告诉他。告诉他了,他接不接是他的事,你不说永远没机会。”
表嫂低下头:“他有喜欢的人了,已经结婚了。说出来没意义。”
周总沉默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行,我明白了。你不喜欢我,我不强求。”
表嫂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但我想跟你说一句话。”周总看着她,目光不闪不躲,“林总,你是个好女人。你心里那个人,没选你,是他的损失。你值不值得,他自己知道。”
表嫂的眼眶红了一下,没掉下来,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堆玫瑰:“谢谢周总。”
“不用谢。”周总伸手去拿那束花,花束太重,他拿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桌面上。“这花,我拿回去?还是你留着?”
“你拿回去吧,送给别人。”
“送谁?没人可送。”周总苦笑了一下,把花重新抱进怀里,“我自己拿回家,插花瓶里。我屋里除了电视就是沙发,有个花还能有点人味儿。”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林总,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吧?”
“能。”表嫂站起来,“业务上,还请你多关照。”
“那当然。生意归生意,不影响。”周总笑了笑,拉开门的瞬间,冬日的冷风从走廊涌进来,吹动了办公桌上散落的图纸。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表嫂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办公桌中间被那束花压过的地方,有一小片红色的花瓣碎屑,她用指尖拈起来,放进垃圾桶里。办公桌空了,她的心也跟着空了一角——不是空虚,是那种被什么事情填满了、又突然清空后剩下的静。
“林婉清,你到底在等谁?”她问自己。没有人回答。
傍晚,表嫂去苏晴家吃饭。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红烧肉的味道从厨房的门缝挤出来,混着姜片的辛辣和糖的焦香,暖洋洋地糊了满屋子。铁柱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偶尔传来锅铲碰锅沿的清脆声。苏晴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从《还珠格格》换到《雍正王朝》。
表嫂换了拖鞋,在茶几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周总今天又来了。”
“又来了?”苏晴放下遥控器,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他还不死心?”
“死心了。今天带了99朵玫瑰,说要追我。我说不合适,他说哪里不合适我说他改,我说不是改的问题是我对你没感觉。他就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我没说话。”
苏晴看着她:“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他走了之后我才说,其实我心里有人。”
苏晴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表嫂的脸上,她没躲:“那你对谁有感觉?”
表嫂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算了,不说这个。”她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你们吃你们的。”
铁柱从厨房里探出头:“表嫂,排骨你吃几块?我给你留着。”
“三块。”表嫂笑了笑,“留多了吃不完。”
“留四块,吃不完的明天带公司当午饭。”铁柱缩回头去,菜下锅的滋啦声又响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表嫂坐在苏晴对面,铁柱坐在苏晴旁边,三个人围着小圆桌,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一盘凉拌黄瓜。苏晴端着碗,正在夹排骨:“婉清,你要是不喜欢周总,我给你介绍别人。我认识一个客户,做五金生意的,三十出头,长得还行,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你要是觉得行,我安排你们见面。”
“别。”表嫂夹了一口饭,“我不想相亲。两个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互相打听底细,像谈生意一样谈感情,谈完了问一句‘你觉得我怎么样’。你说怎么样?你看着对面坐着一个陌生人,你问我怎么样,我想说他袜子颜色跟西装不搭,但我不能说。”
“那你自己找啊。”
“找不到。”表嫂笑了笑,“可能缘分没到。缘分这东西,跟火车一样,有时候晚点,有时候提前,有时候来了你没看到。你看到了,它又不停。你追上去,它已经开走了。”
“缘分不是等的,是找的。”苏晴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你帮我找?”
“我帮你留意着。”苏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铁柱碗里。
表嫂看着苏晴和铁柱——苏晴夹菜的时候手腕一翻,排骨就落进铁柱碗里了,铁柱也不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弯着。这种默契不是一天养成的,是两个人把日子过成了同一条轨道上的两节车厢,速度一样,方向一样,连颠簸的节奏都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把那四块排骨吃了三块,留下一块用筷子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碗里:“我吃饱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苏晴,你结婚以后,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因为幸福。”苏晴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笑意,“幸福的人话多,不幸福的人话少。我话多,说明我幸福。你话少,说明你不幸福。你什么时候话多了,你就幸福了。你快点话多起来,别让幸福等太久。”
表嫂在门口站了几秒,冬夜的风从门缝钻进来了,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那你好好幸福就行。我走了,回去加班。周总送的花让我都分心了,我得加两个小时班补回来。”
门关上了。表嫂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回到家,她洗了澡,换上睡裙,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周总发来的短信——“晚安,林总。”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的目光顺着那条白线移动,像是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她翻了个身,脸朝墙。
“林婉清,你不能再想了。”她在心里说,“他结婚了。他老婆是你最好的朋友。”
窗外的月亮很亮,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