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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查前一晚,苏晴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垫被她烙饼似的翻了大半个晚上,一会儿面朝墙,一会儿面朝窗,一会儿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铁柱从客房过来,他这段时间偶尔睡客房,怕自己打呼噜吵到她,也怕翻身时碰到她刚长稳的伤口。今晚他听到动静,推门进来。

“怎么了?”铁柱坐到床边,床垫往下陷了一块。

“睡不着。”苏晴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明天复查,我怕。”

“怕什么?”

“怕结果不好。”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

铁柱握住她的手:“苏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不是挺好的?北京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也是好的。你说了一百次‘我怕’,一百次都没事。你说了一百次‘万一’,一百次‘万一’都没来。你怕的事一次都没发生,你担心什么?你担心的是不会发生的事。”

苏晴看着他:“上次是上次。这次……”

“这次也一样。”铁柱看着她的眼睛,“你答应我,不管结果怎样,都要好好的。结果好,你活着;结果不好,你也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治。治好了还能活很久。”

苏晴点点头:“睡吧。”铁柱帮她掖好被角,“我在这儿陪你。”

苏晴闭上眼睛。铁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她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苏晴穿着铁柱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外套太大,袖口盖住了指尖,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铁柱穿着一件灰夹克,领口竖着,遮住了半截下巴。两人在公交站台等车,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打车吧。”铁柱说。

“打车太贵了。”

“你身体要紧。”

“公交车怎么了?我以前天天坐。那时候公司刚起步,我从家到办公室坐七站,下了车还要走一站,走得脚底板起泡。现在坐个公交就不行了?又不是纸糊的。”

车来了,车上人很多。铁柱在前面开路,用肩膀隔开人群,另一只手牵着苏晴。她被挤得贴在栏杆上,他站在她外侧,半侧着身,像一面墙把她和人群隔开。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看到苏晴的脸色不太好,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胳膊:“姑娘,你坐。”

“不用,阿姨。”苏晴摆手。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也没血色。你坐,我不累。”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没事,就是没睡好。昨晚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年轻人少熬夜。”大妈把座位让出来,自己扶着椅背站着。

“谢谢阿姨。”苏晴坐下了。铁柱站在她旁边,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扶着她椅背,手指扣在椅背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抽血、ct、胃镜。苏晴做胃镜的时候没打麻药——她说“不想再昏过去了”。医生把胃镜管子从她喉咙伸进去的时候,她干呕了好几次,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响。她的手指攥着床沿的栏杆,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铁柱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手心全是汗,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了。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苏晴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嘴角有一丝血渍,她用纸巾擦了擦,擦了又渗出来一点:“疼不疼?”铁柱问,声音比他预想的紧。

“不疼。”苏晴的声音有点哑,喉咙被胃镜磨了一下,说话时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

铁柱扶着她走到走廊的长椅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苏晴接过去,手在抖,杯里的水微微晃着,她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慢慢稳住了。

结果要等两个小时。两人在医院附近的快餐店坐下来,苏晴面前摆着一个托盘,里面是一份红烧鸡腿饭,饭压得很实,鸡腿冒着油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第二口,鸡腿,咬了一下,嚼了很久:“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铁柱把鸡腿夹到她碗里,“你不吃,哪里有力气等结果?”

苏晴看着那只鸡腿,想起以前化疗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病床边,端着饭盒,把菜一样一样分开:“吃不下也得吃,你吃了才有力气吐。”那时候她笑了,现在也笑了,笑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鸡腿:“好吃吗?”铁柱看着她。

“不好吃,太油了。”

“那下次换个清淡的。鲫鱼豆腐汤,又鲜又清淡,煮得奶白奶白的。”

苏晴笑了一下:“你这人,什么时候都想着‘下次’。上次说下次,这次说下次,下次还有下次。你这人就是不肯把话说完。”

“因为还有下次。”铁柱说,“你还有好多次下次。今天查完了,下个月复查;下个月查完了,再下个月复查。查完了就放心了,放心了就高兴了,高兴了就吃了,吃了就胖了。你胖了,我就放心了。”

两人回到医院,王医生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苏晴的检查报告,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纸面上移过来。

“检查结果出来了。”王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报告单上又停了一下,“一切正常。肿瘤标志物正常,ct没有发现新病灶,胃镜显示吻合口愈合良好。比我想象的还好。”

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从眼角滑下来的,是直接从眼眶涌出来的,像水龙头被拧开了,关不住。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泪往下流,滴在手背上:“医生,我真的好了?”

“临床治愈。继续定期复查,五年内不复发就是彻底治愈。”王医生笑了笑,“但你已经过了最危险的阶段,不用太担心。该吃吃该喝喝,不要熬夜,不要累着。”

苏晴哭着笑了。她转头看铁柱,铁柱的眼眶也红了,他没哭,他忍住了:“我就说你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像是想把声音里的那点颤音压下去。

苏晴看着他:“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

“这是室内,哪有沙子?”

铁柱不说话了。苏晴笑了,擦掉眼泪,站起来。“铁柱,我要你背我一辈子。”她说。他说:“好,一辈子。”她趴在他背上,脸贴在他的肩窝,风吹过来,她微微眯起眼睛。她在他背上闭上眼睛,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哪算哪,走到老,走不动了,他背不动了,她也走不动了,一起停下来。停下来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