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凹地的枪声让蹄声盖住了。
草坡往下塌,灌木往两边炸开,几十头红眼公山羊撞进伏击圈。
沈旭站在凹地中央,手里牵着佩奇,帽檐下压,像个半夜出来看热闹的村口闲人。
“佩奇,看见没?”
佩奇喉咙里滚着低哼,獠牙顶着草叶,前蹄一直刨泥。
沈旭拽了拽麻绳。
“别抢镜。今晚主角是羊,不是猪。”
佩奇猛的喷了口气。
“你还不服?人家群演不要钱,你要半个番茄,成本意识差太多了。”
凹地边缘,金牙从水沟旁爬起半截,耳朵还在嗡,嘴里全是泥。
“撤!!撤啊!!”
瘦子抱着平板在泥里滚,屏幕上红点糊成一团。
“撤哪儿?!你给我画条路!!左边水沟,右边刺灌,后头羊,前头猪,头顶还有不知道什么鸟在看戏!!”
医生拖着狙击手往后挪,狙击手一只胳膊垂着,牙关咬得咯咯响。
“别拽我肩膀!!断了!!”
医生手指一抖,改抓他的战术背带。
“那你自己爬。”
“我爬你大爷,我现在看见羊蹄子都想吐!!”
铁匠一条腿使不上劲,拖着金牙后领,硬把人往灌木后头拉。
金牙疼得直抽气,仍旧抬枪乱扫。
“滚开!!滚开啊!!”
噗噗噗!!
子弹打进最前排公山羊肩背,毛皮炸开,血点洒在草上。
那几头羊停了半步。
半步以后,头压得更低。
咚!!
一头公山羊撞上金牙刚才趴过的土坎,整块湿土让羊角掀起,糊了金牙一脸。
金牙张嘴吐泥,金牙都暗了。
“这玩意儿不讲科学!!”
沈旭远远接了一句。
“讲科学你们就不该半夜偷菜。”
金牙扭头吼:“你闭嘴!!”
话刚出口,三头公山羊齐齐转头,红眼盯上他。
金牙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我刚才声音大吗?”
瘦子趴在水沟边,脸贴着泥,声音发飘。
“大。很大。你像个山羊广播站。”
医生按住耳麦,耳麦里全是杂音。
“别刺激它们,别喊,别跑直线。”
铁匠咬着牙。
“你让羊听人话?”
医生没回,抬手给冲来的公山羊补了一针。
针筒扎进去,尾羽晃。
那羊甩头,继续冲,顺便把针蹭掉了。
医生盯着空掉的针管,嘴角抽了一下。
“行,它也不听药的话。”
队长终于压不住了。
“集中火力,打前腿!!”
三把枪同时转向。
子弹贴着泥面打过去,几头公山羊前腿一软,翻滚出去,带着后头同类撞成一团。
偷猎小队刚喘一口气,后排羊群从旁边绕开,连迟疑都没有。
瘦子看着那片红眼绕过倒地同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老板,这不是羊群,这是泥石流套了羊皮!!”
队长换弹匣,手背青筋冒起。
“闭嘴,沿水沟撤。”
“水沟里有狙击手。”
狙击手虚弱举手。
“我在这儿……”
金牙也举了一下手,声音像破锣。
“我也在……”
瘦子崩了。
“你俩能不能别占撤离通道!!”
金牙怒了。
“我他妈倒是想让!!腰让羊顶麻了,屁股还挂刺上,你来挪一个试试!!”
沈旭听得乐了,瓜子壳在指尖一弹,落进草里。
他真掏出了一把瓜子。
一粒一粒磕。
佩奇偏头盯着他手。
“没有你的。”
佩奇哼。
“这玩意儿你吃了卡牙。你牙那么贵,维护成本比拖拉机还高。”
凹地边缘,队长正好看到这一幕。
枪声,羊叫,惨叫,泥水,碎灌木。
他们五个人让羊群顶得满地乱爬。
那个农场主靠着野猪嗑瓜子。
队长胸口像让什么堵住,扣扳机的手都停了一瞬。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旭抬头。
“农场主啊。”
“农场主会半夜放羊撞人?”
“纠正一下。”
沈旭吐掉瓜子壳,抬手指了指头顶破草帽。
“我没放羊,它们自由恋爱受阻,情绪上头。你们刚好站在路中间,属于违停。”
瘦子在泥里喊得嗓子劈叉。
“我就说那帽子有问题!!我从第一眼就说了!!”
金牙捂着腰往水沟里缩。
“你第一眼说的是猪有问题!!”
“这农场有一个正常东西吗?!”
医生喘着气,拖着狙击手避开一头冲过来的羊。
“有。”
瘦子看他。
医生指了指他们扔掉的冷藏箱。
“箱子挺正常。”
下一秒,一头公山羊一蹄子踩上去。
咔嚓。
冷藏箱裂成两半,冰袋爆开,采样袋像白色纸片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医生沉默了。
瘦子声音空了。
“现在也不正常了。”
沈旭看着那些散开的样本袋,瓜子也不磕了。
“佩奇,记账。”
佩奇耳朵一竖。
“冷藏箱污染草地,采样袋污染草地,冰袋污染草地,还有——”
他扫了一眼金牙拖出来那条泥沟。
“人体不规则翻滚压坏草坪。”
金牙趴在沟沿,抬头骂。
“你他妈还要赔草坪?!”
沈旭一脸认真。
“你们半夜进我家偷菜,还把地滚成这样,我不收清洁费已经很人道了。”
铁匠闷声插了一句。
“老板,他好像真会收。”
队长咬牙。
“闭嘴!”
一头公山羊从侧面冲进来,羊角擦着队长膝盖过去,战术裤撕开一条口子。
队长连退两步,脚后跟踩进水沟边,身体一歪,险些摔下去。
瘦子扑过去拽他背带。
“老板,水沟!!”
队长刚站稳,又一头羊从灌木里钻出,羊角低着,直奔他腰腹。
他来不及开枪,只能横起枪身挡。
咚!!
枪身弯出一个吓人的弧度,队长整个人让这股劲顶得双脚离地,后背撞上坡壁,泥土哗啦往下掉。
他从坡壁滑下来,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手里的枪已经歪了。
瘦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老板!!”
队长喘不上气,手掌按住肋骨,脸皮抽动。
“没断……继续撤……”
沈旭站在下面,慢悠悠磕开一粒瓜子。
“这话不严谨,你得拍片。”
队长抬头,目光越过混乱羊群,死死钉住沈旭。
沈旭把瓜子递到佩奇鼻子前晃了一下,又收回。
“你也别瞪我,瞪我没用。公山羊又不归我发工资。”
佩奇不满的哼了一声。
“你归我发工资,你有意见?”
佩奇低头刨泥。
“刨也没用。菜地刨坏扣番茄。”
佩奇安静了。
瘦子看着这头野猪王安静下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老板,他连猪都能用番茄管住,咱们今晚真选错活了。”
金牙扶着腰,脸上泥一块血一块。
“你现在讲这个有屁用!!你倒是黑掉羊啊!!”
瘦子崩溃摊手。
“我是电子设备,不是畜牧频道!!”
医生忽然低吼。
“低头!!”
一头公山羊从水沟上方跃过,羊蹄擦着瘦子后脑勺扫过去。
瘦子整张脸啪的一下砸进泥里。
平板飞了出去。
金牙看着那块平板在泥里转了两圈,屏幕还亮着。
“你的宝贝没了。”
瘦子抬起满是泥的脸,眼睛发直。
“没事,反正它也救不了我。”
铁匠拖着金牙走到一半,背后又有蹄声压近。
金牙回头,瞳孔一缩。
“左边!!左边!!”
铁匠来不及躲,肩膀让羊角刮到,整个人连带金牙一起滚下水沟。
扑通!!
泥水炸开。
金牙在水里扑腾,嘴里喊得含糊。
“我的腰!!我的腰!!”
铁匠从泥水里冒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在。”
“废话,我知道还在!!它现在像别人家的!!”
瘦子想笑,又不敢笑,嘴角刚抽一下,旁边一头公山羊顶着灌木冲来。
他嗷的一声爬起,连滚带爬往沈旭方向跑了两步。
队长脸色一变。
“别往中间跑!!”
瘦子刚冲出灌木,佩奇猛的抬头。
那双红眼盯住他。
瘦子脚下像让钉子钉住,整个人停在原地,两只手慢慢举起。
“我不偷菜,我现在路过。”
沈旭看着他。
“你箱子里样本袋都撒了,还路过?”
瘦子嘴唇抖了抖。
“我可以解释。”
佩奇獠牙磨了一下。
瘦子立刻改口。
“我解释不了!!”
沈旭乐了。
“回去。”
瘦子看了眼后头羊群,又看了眼面前野猪王,喉咙发紧。
“回哪边?”
“回你队友那边。”
“那边羊。”
“这边猪。”
瘦子眼泪差点下来。
“你们农场选项都这么硬核吗?”
沈旭指尖弹出一粒瓜子壳。
“偷菜以前没看用户协议?”
瘦子后退半步,佩奇往前压半步。
他连忙举高手。
“我回,我回!!”
他转身往水沟滚回去,刚滚两圈,一头公山羊从旁边撞过,羊角挑中他的战术背包。
瘦子整个人离地飞起,像一只装满破烂的黑色麻袋,在半空转了半圈,啪叽砸进水沟另一边。
金牙抬头看着他飞过,嗓音干巴巴的。
“瘦子也上天了。”
铁匠点头。
“比你高。”
金牙怒目。
“这时候比这个?!”
医生拖着狙击手往水沟深处挪,狙击手疼得直吸气。
“慢点,我胳膊真断了。”
医生喘着。
“你再喊,羊又看你。”
狙击手立刻闭嘴。
可他闭嘴没用。
一头公山羊已经盯上他晃动的靴子,低头冲过来。
医生咬牙,拔出战术匕首。
狙击手脸色一变。
“你要干嘛?”
“割靴带。”
“那是限量版!!”
医生一刀割断束带,拽着狙击手往旁边翻。
羊角顶穿空靴,带着靴子冲出三米远。
狙击手盯着那只远去的靴子,嘴唇抖了半天。
“我欠它一句谢谢?”
医生胸口起伏。
“你欠我一条命。”
“你还欠我一只靴。”
“闭嘴。”
沈旭在凹地中央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佩奇侧头看他。
“别看我,没笑你。”
佩奇哼。
“真没笑你。你上次撞镇长防弹车,比他们专业多了。”
佩奇尾巴甩了一下。
“夸一句就飘?你工资还没到手。”
佩奇又哼。
队长扶着坡壁站起来,脸上泥水顺着下巴滴落。
五个人,五把枪。
现在枪丢了两把,弯了一把,弹匣散在泥里,冷藏箱碎了,采样工具踩烂了,队形早没影了。
他咬住牙,强行抬起还算完好的冲锋枪。
“农场主,停下。我们投降。”
沈旭把瓜子收回口袋,拍了拍手。
“你们投降跟羊商量。”
队长额角抽动。
“它们听你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它们听我的?”
沈旭抬手一指。
一头公山羊正顶着灌木乱撞,另一头公山羊把金牙挂过的刺灌撞得摇摇晃晃,还有两头在互相较劲,羊角卡一起,谁也不服谁。
“它们现在最多听荷尔蒙的。”
队长看向那顶破草帽,嘴唇发白。
“摘掉它。”
沈旭手摸上帽檐。
羊群动作明显停了一拍。
佩奇也猛的抬头,鼻孔扩张,整头猪又开始绷紧。
沈旭手指顿住,立刻把帽檐压回去。
羊群重新躁动,佩奇也继续盯着他,眼里的红又深了一点。
沈旭叹了口气。
“摘不了。”
队长声音发紧。
“为什么?”
沈旭看了佩奇一眼。
“因为我这边还有个更大的麻烦。”
佩奇喉咙里滚出不满。
“别装听不懂。你刚才那表情,跟要把我拱进菜地一样。”
队长手臂抖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沈旭站在中间没跑,不只是因为安全。
那顶帽子把羊群引来,也把野猪王拴在了爆炸边缘。
沈旭一只手压着麻绳,一只手压着帽檐,像在同时按住两颗要炸的雷。
可他还嗑瓜子。
还聊天。
还给猪谈工资。
队长喉咙干得发疼。
“你疯了。”
沈旭笑了一下。
“你们半夜拿枪偷白菜,跟我谈精神状态?”
金牙从水沟里爬起一点,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硬气。
“大哥,别聊了,羊又来了!!”
这回冲来的不是一头。
五头公山羊从坡顶斜冲,羊角排成一排,正对水沟里几个人。
队长脸色一沉。
“散开!!”
水沟太窄,散不开。
铁匠把金牙往旁边一推,自己用肩膀撞向泥壁,硬生生滚出半个身位。
医生压着狙击手趴下。
瘦子抱住一截树根,闭眼大喊。
“我不吃白菜!!我以后连泡菜都不吃!!”
咚咚咚!!
羊群撞进水沟边,泥壁坍塌一块,水花和泥块炸起。
金牙让冲击波掀回沟底,后背砸进泥水,惨叫断成两截。
铁匠肩膀挨了一蹄,脸色灰了一下,咬着牙没吭。
医生护着狙击手,手背让碎石划开,血混进泥里。
瘦子抱着树根没撒手,整个人像旗子一样甩了一圈,最后啪的贴回泥壁。
沈旭啧了一声。
“这核心力量不错。”
佩奇哼。
“你也别学。”
队长踉跄着退到凹地边缘,手里的枪终于打空。
咔哒。
空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四周。
羊群还在。
队友全倒。
沈旭还站在那儿,离他不远,不近,帽檐在风里轻轻抖。
那口气,队长再也撑不住了。
他扔掉枪,单手捂着肋骨,踉跄着往沈旭这边爬。
佩奇立刻低头,獠牙对准他。
沈旭手腕一收。
“别动。”
佩奇站住,鼻孔喷气。
队长爬过泥地,身上战术服裂开好几处,护具挂着草根和血,脸上看不出原本样子。
他每爬一下,胸腔都像卡住,嘴里发出漏风的喘。
“停下……让它们停下……”
沈旭低头看他。
“现在知道怕了?”
队长没接话,伸手去够沈旭裤脚。
佩奇獠牙一磨。
队长手指缩了一下,又硬着头皮往前,终于一把抱住沈旭的小腿。
“求你。”
沈旭低头,帽檐遮住半张脸。
“刚才拿枪指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语气。”
队长额头抵在泥里,肋骨那边每一下呼吸都抽得他肩背发颤。
“我们不要白菜了……毛发也不要……湖也不拍……钱也不要……”
远处金牙趴在水沟里,跟着喊。
“对!!钱不要了!!我倒贴都行!!”
瘦子声音发飘。
“我还可以写差评,给雇主一星,理由是农场羊群服务太热情!!”
医生有气无力。
“先活着出去再写。”
铁匠闷闷补了一句。
“别写羊,写帽子。”
沈旭差点让他们气笑。
队长双手抱得更紧,声音彻底变了调。
“老板……农场主……大哥……让羊停下吧!!再顶下去,我们真要散架了!!”
佩奇低头盯着队长抱住沈旭腿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沈旭拍了拍佩奇额头,又低头看着泥里那个东欧壮汉。
队长抬起脸,满嘴泥水,眼睛里全是崩溃。
“我认输!!我投降!!我自首!!我以后看见白菜绕着走!!求你了,让它们别顶了!!”
羊群的蹄声又从坡上传来。
沈旭的裤脚让队长抱得死紧。
佩奇的鼻息喷在队长后颈。
队长嗓子一破,抱着沈旭大腿嚎了出来。
“救命啊!!你这农场到底养的什么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