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顶层办公室没有开灯。
整面墙的屏幕停在红杉农场直播切片,泥地,羊群,野猪,还有那个戴破草帽的年轻人。
安德烈·伊万诺夫站在屏幕前,手里的酒杯裂开了。
红酒从指缝往下滴。
屏幕里,沈旭那张懒散的脸定格在最后一秒。
“欢迎各位老板继续下单。”
安德烈盯着这行弹幕回放,拇指一点点压进杯壁裂缝里。
咔。
玻璃碎片扎进掌心。
他没有松手。
旁边站着的助理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先生,医疗组在楼下。”
安德烈抬眼。
助理立刻低头。
“我多嘴。”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冷库。
窗外是城市灯海,里头是屏幕蓝光。几十个分屏挂在墙上,有红杉农场直播切片,有暗网悬赏帖,有偷猎队长的口供字幕,还有一张被放大的白菜叶照片。
白菜叶边缘还沾着泥。
安德烈盯着那点泥,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他们把这个叫农场。”
助理没有接。
安德烈转身,将碎杯子放到黑色桌面上。
碎片和桌面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你看见了吗?五个带枪的人,夜视,麻醉,冷藏箱,定位器,全套装备。”
助理低声。
“看见了。”
“然后让一群羊顶成了笑话。”
助理嘴唇抿紧。
“他们低估了现场动物风险。”
安德烈慢慢抬手,掌心的血沿着手腕往下走。
“动物风险?”
助理喉结动了动。
“我的意思是……红杉农场的生态行为,存在未知变量。”
安德烈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声音。
“未知变量。你们现在喜欢用这种词,把失败包得像礼盒。”
助理后背挺直。
“先生,暗网中间人已经切断了所有临时频道。那支队伍的付款链也在清理,短时间内不会牵到集团。”
“短时间。”
安德烈重复了一遍。
“那个农场主开着直播,让几百万双眼睛看见枪械,看见定位器,看见采样袋。你告诉我短时间?”
助理额角冒出汗。
“我们没有直接下单。样本收购通过三层中转,第一层是农产品期货账户,第二层是私人实验基金,第三层才接触雇佣队伍。就算他们报警,也只能追到空壳。”
安德烈走到屏幕前,伸手点了点偷猎队长那张满是血泥的脸。
“这张嘴呢?”
助理没出声。
屏幕里,偷猎队长趴在泥里,字幕停在那句——安德烈·伊万诺夫。
安德烈看着自己的名字,眼角抽了一下。
“一个小偷,一个接十五万低价单的臭虫,在镜头前念我的名字。”
助理声音更低。
“他没有证据。”
安德烈猛的抓起碎掉的水晶杯,砸向屏幕。
砰!!
玻璃碎片和红酒炸开,屏幕中间裂出蛛网纹。
沈旭的脸从裂纹后面断成几块。
安德烈胸口起伏,手掌撑在桌面上,血印一条一条拖开。
助理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
片刻后,安德烈开口。
“关闭所有黑市雇佣渠道。”
助理马上抬头。
“全部?”
“全部。”
“包括样本悬赏帖?”
“撤。”
“暗网农产品期货那边,今晚已经有大量空单,如果我们撤得太快,会让市场判断集团认怂。”
安德烈转过脸。
助理立刻闭嘴。
安德烈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体格挡住屏幕蓝光,影子压在助理身上。
“市场。”
他伸手,带血的手掌拍了拍助理的肩。
“你们这群金融蟑螂,永远以为市场能解释一切。”
助理肩膀一动没敢动。
“先生,我只是担心舆论会转向红杉农场。”
“舆论?”
安德烈低头看着他。
“羊撞人,猪听话,熊打麻将,白菜还能让细胞继续分裂。普通人把这些东西叫奇迹,富豪把它叫药,黑市把它叫价格。”
他停了停,声音压下去。
“我叫它污染。”
助理眼皮跳了一下。
安德烈松开他,转身看向那张白菜切片检测图。
“实验室那边怎么讲?”
助理立刻打开平板。
“公开发货链路流出的白菜切片,已经进入培养室。外层物流污染去除以后,组织活性没有下降。普通冷藏条件下,细胞代谢仍在继续。常规抑制剂失效,抗真菌试剂也压不住。”
安德烈抬手。
“别背报告。我要结果。”
助理吞了一下。
“它在长。”
安德烈目光停住。
“长?”
“切片边缘出现新芽样结构,不需要完整根系。培养基换成普通水后,速度下降,但没有停止。”
办公室又安静下去。
屏幕裂纹里,红杉农场的泥地像一张黑色网。
安德烈忽然笑了。
“好。”
助理没敢接。
安德烈转身走到酒柜旁,重新拿了一只杯子,却没有倒酒,只把杯子握在手里。
“自然从来都是这样。”
他盯着杯壁映出的自己。
“给一点水,就疯长。给一点空间,就吞掉边界。给一点仁慈,就爬上人的餐桌。”
助理轻声。
“先生?”
安德烈的拇指摩挲杯口。
“我小时候,村子外有一片林子。”
助理低头,没有打断。
“那年粮仓空了,雪压塌屋顶,所有人都说忍一忍,春天会来。”
安德烈抬眼,杯子里映着屏幕蓝光。
“春天来了,狼也来了。”
助理喉咙发紧。
安德烈声音没有起伏。
“我父亲拿着一把锈枪出去,回来时少了一条腿。母亲把门顶住,让我钻进地窖。外面叫了很久。人叫,狗叫,木头断掉。”
他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壁留下一圈血。
“第二天,林子还是林子。雪化了,草长了,鸟叫得很吵。你看,自然没有记忆。”
助理眼睛垂得更低。
“所以我给它记忆。”
安德烈转身,看着满墙的实验室画面。
一排排无人收割机在夜里运行,钢铁臂从灯光下划过。温室里,机械喷头均匀吐出雾。基因编辑间中,白衣研究员站在培养舱前,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序列图。
“我用钢铁给它边界,用药剂给它规矩,用基因剪掉它的爪子。”
他抬手指向屏幕上的沈旭。
“这个人,却把爪子养回来了。”
助理终于低声。
“沈旭的农场模式无法复制。至少现阶段,全球没有第二个红杉农场。”
“所以他更该消失。”
安德烈声音轻得吓人。
“一个不能复制的样本,只会扰乱系统。”
助理抬起平板。
“先生,按照您的意思,我会终止所有采样小队,冻结中间人付款,撤掉白菜公开收购价。下一步,我们走实验室路线?”
安德烈淡淡扫了他一眼。
“不是走。”
助理停住。
安德烈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加密键。
“让地下三层醒过来。”
电话那头传出一个带噪音的声音。
“现在?”
“现在。”
“先生,北线项目还在封存期。繁殖批次没有做完环境稳定测试。”
“我没有问你测试。”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
“需要释放多少培养舱?”
安德烈看向屏幕上那片白菜地。
“全部。”
助理脸色变了。
“先生,全部会引发外部监管数据异常。能源消耗,冷链运输,生物废料,都可能留下痕迹。”
安德烈没有看他。
“那就让数据正常。”
助理嘴唇动了动。
“我会让财务和能源部门做平滑处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迟疑。
“目标区域?”
安德烈把屏幕切到红杉农场卫星图,指尖落在北侧边界。
“红杉农场外围。不进中心,不碰湖。”
助理立刻补。
“旧水沟路线暴露了。”
安德烈看他。
助理马上改口。
“我的意思是,直播已经暴露那条线,后续不能再用。”
安德烈盯着地图,指尖沿着红杉农场边缘移动。
“风会进去,鸟会进去,虫会进去。农场主能让羊排队,能让猪听话,能让熊打牌。”
他点了点一片农田边缘。
“他能让一百万只虫子听他讲话吗?”
电话那头传出键盘声。
“先生,您要启用哪一类?”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
屏幕分出新的窗口。
巨大培养室里,玻璃舱一排排亮起。营养液翻着泡,细小的黑点在液体里聚散,像一团活着的尘。镜头拉近,能看见透明翅芽贴在虫体两侧,口器一张一合,啃咬着培养皿里的绿色薄片。
助理看见那东西,脸色白了一点。
“根系清道夫项目不是已经停了?”
安德烈摇头。
“那个是鼠。太脏,太粗糙,还会留下牙痕。”
他看着培养舱里的黑点。
“这个更干净。”
电话那头的人压低声音。
“改造蝗虫批次,代号黑麦。基因锁定转基因作物免疫,对普通叶片和根系有高取食倾向。理论上,它们会优先啃食自然植物。”
助理忍不住开口。
“红杉农场不是普通自然植物。”
安德烈终于笑了。
“所以才要试。”
电话那头又响起翻页声。
“先生,如果红杉农场的白菜组织真有自发生长能力,黑麦批次可能出现异常增殖,甚至反馈到虫体代谢。”
“你怕它们吃太饱?”
“我怕它们失控。”
安德烈的脸沉下去。
“失控是自然的词,不该出现在我的实验室里。”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
安德烈抬手,助理马上递来消毒纱布。
他随意把掌心一缠,血从纱布边缘透出来。
“先投放边界试验批。数量呢?”
电话那头快答。
“第一批十万卵囊,四十八小时内孵化,若温度合适,成虫群三天成型。”
助理小声提醒。
“农场那边直播间盯得很紧。无人机靠近世界树,很可能让猛禽发现。”
安德烈看向他。
“谁说用无人机?”
助理愣住。
“那用什么?”
安德烈按下另一个键。
墙面切出一条物流路线。
普通冷藏车,农资配送,牧草种子,边境仓,中转农场。
助理看懂了,后背一下绷紧。
“伪装成牧草种子批次?”
“红杉农场周边有多少小牧场?”
助理低头翻数据。
“二十七个。最近因为红杉农场热度,有十一个在采购牧草补种,准备蹭游客路线。”
“给他们免费送。”
安德烈坐回桌后,双手交叠。
“折扣,补贴,公益试验田,随便你们起名。我要红杉农场外围一圈,全长出我们的草。”
助理声音发紧。
“然后卵囊混在草种里。”
“不是混。”
安德烈抬眼。
“是一起发芽。”
助理沉默了两秒。
“明白。”
电话那头的人补了一句。
“先生,黑麦批次如果进入红杉农场,可能会啃食农场作物,也可能被当地鸟类捕食。红杉农场存在变异鸟群记录。”
安德烈看着那段沈旭直播里一闪而过的猫头鹰影子。
“鸟会吃虫。”
他停了一下。
“那就让虫子也带点东西给鸟。”
助理猛的抬头。
“先生,这会扩大范围。”
安德烈淡淡看他。
“你刚才说,不能动黑市蠢货,要看市场。现在又告诉我,不能动实验室,要看范围。”
助理嘴唇发干。
“我担心红杉农场反咬回来。”
安德烈靠进椅背,椅子发出轻响。
“让它咬。”
他指向屏幕里的沈旭。
“我要看,他那片原始丛林有几颗牙。”
办公室门外传来两声轻敲。
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透明资料板。她没有看屏幕,只看安德烈的手。
“伤口需要处理。”
安德烈没理会。
“白菜样本。”
女人把资料板递上。
“活性比上午高。我们尝试提取汁液,稀释到千分之一以后,对坏死根组织有修复反应。”
助理瞳孔缩了一下。
安德烈接过资料板,手指停在一行数据上。
“修复?”
女人点头。
“很轻,但稳定。”
安德烈看着那行数据,半天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
“细胞壁结构不按常规植物逻辑增厚,组织之间有类似信号传导的反应。我们切开一片,另一片会在几分钟后改变代谢。像……”
她停住。
安德烈抬头。
“像什么?”
女人抿唇。
“像它们知道。”
助理的脸更白了。
安德烈却慢慢笑了。
“好。”
女人皱眉。
“这不是好消息。我们不了解它,也控制不了它。”
“不了解就拆。”
安德烈把资料板扔回桌上。
“控制不了,就烧掉。”
女人沉默片刻。
“沈旭本人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停了一下。
安德烈看向她。
女人低声。
“样本链里没有他的血,没有毛发,只有偷猎队伍提到的皮肤附着泥层。那部分如果拿到,可能更接近核心。”
助理马上开口。
“今晚以后,直接取样难度会变高。直播公开后,红杉农场会报警,法务会介入。”
安德烈手指轻敲桌面。
一下。
两下。
“法务。”
他像听见一个笑话。
“那就给他法务。”
助理愣了愣。
安德烈抬眼。
“收购红杉农场周边水权公司,农业保险公司,种子供应商,运输承包商。让所有正规渠道都要签检测协议。白菜想卖,水要测,车要测,箱子要测,土也要测。”
助理眼睛亮了一下。
“用合规流程逼他交样本?”
“不要逼。”
安德烈纠正。
“邀请。”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了下来。
“给他一份合同,全球农业联合安全评估,报价一亿美元。让他带着白菜,带着泥,带着那个破帽子,自己走进实验室。”
助理迟疑。
“他大概率会拒绝。”
安德烈笑了笑。
“拒绝更好。”
女人看着他。
“拒绝以后?”
安德烈看向裂掉的屏幕。
屏幕里的沈旭还在笑。
“拒绝以后,市场会知道红杉农场拒绝安全检测。保险会知道,运输会知道,采购商会知道。”
助理接上。
“观众也会知道。”
安德烈点头。
“一个靠直播吃流量的农场主,最怕什么?”
助理小心开口。
“被贴上危险标签。”
安德烈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将直播切片倒回。
羊群撞翻偷猎者,弹幕狂笑。
“今晚他把危险包装成了笑话。”
他按下暂停。
“那我们就把笑话,包装成灾难预警。”
办公室里没人笑。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培养舱画面。
“黑麦批次什么时候投放?”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
助理的平板忽然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先生,暗网悬赏帖正在崩。七个接单队伍,有三个取消,一个要求加价,一个公开骂中间人隐瞒羊群风险。”
安德烈眼皮动了动。
助理硬着头皮继续。
“还有人把红杉农场北线改名叫……暗羊坟场。”
女人没忍住,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安德烈慢慢抬头。
助理立刻补救。
“我会让舆情组压掉。”
安德烈盯着他看了两秒。
“别压。”
助理愣住。
“先生?”
“让他们笑。”
安德烈看向培养舱里翻涌的黑点。
“笑得越大声,下一次安静得越快。”
助理低头。
“明白。”
安德烈拿起内线电话。
“地下三层,满负荷。”
电话那头立刻回应。
“培养液已经升温,卵囊批次转入催化槽。”
屏幕上,巨大的培养皿一排排亮起。
液体翻滚,黑点成片扩散。机械臂将绿色组织片投入槽内,下一秒,密密麻麻的微小生命贴了上去,叶片像让黑潮舔过,边缘一点点消失。
女人看着画面,手指收紧资料板。
“它们饿得太快。”
安德烈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饿,是最诚实的程序。”
助理轻声。
“投放时间?”
安德烈盯着红杉农场卫星图,指尖落在那片亮着坐标的边界上。
“天亮前,第一批离开实验室。四十八小时内,让它们看见红杉农场。”
电话那头停顿半秒。
“收到。”
安德烈把通话挂断。
办公室又只剩屏幕的光。
他看着裂纹里沈旭那顶破草帽,忽然低声开口。
“农场主。”
助理和女人都没出声。
安德烈抬起缠着纱布的手,隔着屏幕点了点那张笑脸。
“你喜欢自然,我就把自然还给你。”
......
地下三层。
白色灯管一排排亮起,培养舱盖打开,热雾往外涌。
工人推着金属箱穿过通道,箱体上没有标志,只有一串临时农资编号。隔着透明观察窗,培养液里细小的黑点疯狂翻卷,像一锅烧开的黑芝麻糊。
值班研究员盯着数据,嘴角发干。
“活性又升了。”
旁边的人低声。
“升多少?”
“别问,问就是今晚没人睡。”
“运输标签贴什么?”
“牧草种子。”
“这玩意儿跟牧草有半毛钱关系吗?”
“有。”
研究员面无表情把封条压上。
“它们都想吃草。”
金属箱一只只推上冷链车。
车门合拢前,里面传来细密的沙沙声。
像有无数小牙,在黑暗里试咬世界。
同一时间,顶层办公室的角落里,一台本该离线的打印机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无意义乱码。
很快又灭掉。
安德烈没有回头。
助理也没有看见。
集团内部网络深处,一串幽灵般的代码顺着实验室调度单滑过,复制,打包,改名,塞进一个无人注意的旧备份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很普通。
牧草补贴明细。
光标闪了闪。
像有人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