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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凌晨三点,闹钟还没响,脑袋就挺清醒,签到领了红包,洗漱的时候自来水带着一股温吞的暖意,盛夏连水管里的水都是温的。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浅水草滩。严世和上周发来的定位,在南岸废弃鱼塘再往南大概一公里,一片被构树林和芦苇围住的浅水区。西郊湿地他跑了快半年,深水潭、回水湾、小镜潭、水道、废弃鱼塘——每个钓点的水情底质季节变化都摸透了。但浅水草滩是个空白,那个位置藏在一片密不透风的构树林后面,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水面。严世和说早几年那里是一片荒滩,后来水位下降露出几条深沟,那几条沟里的水比深水潭还瘦,而且从没有人钓过。盛夏水位最低的时候深沟会露出来,沟底的水温比水面低好几度,鱼全缩在沟里。

装备昨晚就理好了。两根竿子——新定制竿主攻深沟,老竹竿备用。饵料带了三种:夏天版发酵豆粕粉、老陈寄来的盛夏测试版小麦胚芽饵料、还有上周严世和给的蚯蚓膏。蚯蚓膏用塑料袋装着,打开闻了一下——味道比上周更浓了,蚯蚓的腥味和中药酒的香气混在一起,尾调是一层淡淡的焦糖味。严世和说这东西盛夏最热的时候用,窗口期太短,蚯蚓膏的味型扩散比活蚯蚓快。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连洒水车都还没出来。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拧得很低,车窗开了一条缝,灌进来的风还是热的。七月下旬的江城昼夜温差几乎为零,白天三十七八度,凌晨也有二十七八度,空气中的湿度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

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严世和的三轮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车斗里除了马扎和帆布袋,还多了一把旧镰刀,刀刃上沾着新鲜的植物汁液。他坐在车座上喝茶,看到林泠的车灯扫过来,拧上杯盖下了车。

“昨天下午来探了路,草比想象中密,把进去的小路口全封死了。我砍了条路出来,勉强能走。”

两个人沿着一条林泠从没走过的小路往南走。路是严世和昨天刚砍出来的——两边的构树枝和芦苇被砍断的茬口还很新鲜,断面上渗出白色的树浆,踩过的泥土上能认出镰刀平着削过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浓郁的草木汁液味道,混着七月的热气和湿地边缘特有的淤泥腥味。走了大概一刻钟,构树林突然到头,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浅水区。

水面比林泠想象的要小,大概只有两个篮球场大。岸边全是密不透风的芦苇和构树,把整个浅滩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完全看不到水面。水位比正常水位低了至少半米,岸边的泥滩大面积裸露在外,泥面上布满了龟裂纹——那是连续十几天没下雨晒出来的。泥滩上隐约能看到几条深色的凹痕,从岸边往水中央延伸,那是严世和说的深沟。水色极清,透明度目测超过一米五,能看到水底的沙石和沟底的暗色轮廓。水质比深水潭还要瘦一个档次——浮游植物极少,水底沙石干净得像是被筛过。

“这几条深沟是当年开挖排水渠的时候留下的,后来废弃了被泥沙淤塞了大半。盛夏水位降到最低的时候深沟就露出来了——沟底水深大概两米,比周围浅滩深了一米多。水面温度能被太阳晒到三十度以上,但沟底晒不到,水温最多二十五六度。整个浅滩的鱼全缩在这几条沟里。”

地形已经在脑子里自动分析出了这片水域的特殊性——地表水温和沟底水温的温差可能在五度以上。在盛夏高温胁迫下,这种微地形制造的温差就是鱼群的救命稻草。但这里的水太清了,能见度超过一米五,鱼在清水里的警惕性比肥水区高了不止一个量级。钓法要比深水潭更精细——线更细、钩更小、饵料状态更自然。

他选了一个靠近中间深沟的位置支钓椅。脚下是裸露的泥滩,踩上去能感觉到表层的干硬和底下的湿润——太阳只晒干了表面一两公分,底下还是湿的。调漂之前先花了将近十分钟测水深——深沟底部果然如严世和说的那样,最深一米九,比周围浅滩深了将近一米。沟底是沙和细碎石的混合物,颗粒比深水潭的底质更细更均匀,没有淤泥,水草也长不上来——阳光被沟壁遮挡,沟底光照不足。

调漂用的是调五钓二,主线零点八号,子线零点四号——比平时细了一个号。清水区线太粗鱼会看见,盛夏鱼口本来就轻,再让鱼看见线就更不咬了。浮漂选了一支细尾竞技漂,吃铅量比平时小,灵敏度调到最高。饵料先开了老陈的盛夏测试版——小麦胚芽打底加山楂粉,味型清淡偏酸,适合瘦水清水。揉打时间比平时多了一倍,饵团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黏性比豆粕粉版本更强——清水区饵料雾化不能太快,太快了散落的碎屑在清水里会像信号弹一样暴露位置,鱼在远处看见碎屑就不追饵芯了。

五点五十分,他抛下了第一竿。浮漂在清水中稳稳立住,因为水太清,他甚至能隐约看到水底饵料的颜色在沟底沙石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可能今天口不行,太阳出来一会之后,浮漂才开始来动作,浮漂轻轻颤了一下——幅度不到四分之一目,然后极其缓慢地往下沉了不到半目。盛夏清水鲫,口比深水潭还轻。提竿,新竿子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提出水面是一条二两左右的鲫鱼,鳞片银白修长,是典型极瘦水体鲫鱼的体型——比肥水鲫体长长了将近一个手指,颜色浅得几乎透明。

接下来窗口期打开,一共上了四条鲫鱼、一条小鳊鱼。频率很低,但鱼的质量很高——四条鲫鱼里有两条超过四两,其中一条接近半斤,鳞片在晨光里闪着淡金色的光泽。盛夏浅水草滩的深沟是整片水域食物链最集中的位置,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鱼都是最适应环境的个体。

六点半一到窗口期准时关闭。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直射在浅水区上,水面温度急剧上升。最后几个气泡从沟底冒出来,然后水面归于完全的平静。

他趁关窗后的时间把老陈的盛夏测试版饵料换成严世和的蚯蚓膏。蚯蚓膏入水之后的状态跟粉饵完全不同——粉饵是颗粒雾化扩散,蚯蚓膏是缓慢溶解,在水里形成一层油状的味道膜,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延伸。他把挂了蚯蚓膏的钩子轻轻放进深沟边缘,等了不到五分钟,浮漂突然一个猛子扎下去——力道比刚才所有鲫鱼都大。提竿,竿身弯成一个大弧,鱼在水底摆了两下头就被控住——深沟底部没有障碍物,硬竿控鱼的优势充分发挥。提出水面是一条鲤鱼,目测一斤半左右,鳞片金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沟底有鲤鱼。蚯蚓膏把沟底的鱼引出来了——这东西在水里的穿透力比粉饵强了一个量级,瘦水清水区用膏饵确实是个思路。这条沟比想象的深,沟底可能有暗穴,水温更低,鱼全窝在里面。七月能在浅水区钓到鲤鱼,说明沟底的水温至少比水面低了五度以上。”

严世和帮他把鲤鱼装进鱼护,看了看鱼护里的鱼,点了点头。林泠摘下帽子扇了扇风,蚯蚓膏在瘦水清水区的表现超出了预期,跟老陈的配方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线,但都有效。老陈的粮食路线胜在状态自然鱼口稳,严世和的膏饵胜在扩散快穿透力强,在窗口期极短的盛夏能把远处深沟里的鱼快速引过来。两种饵料正好互补——窗口期前半段用膏饵快速聚鱼,后半段换粉饵稳定上鱼。这两种东西的逻辑正好互补。

收竿之后他们在构树林的荫凉下坐了一会儿,喝完了保温杯里最后几口茶。离开的时候林泠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藏在密林和芦苇丛后面的浅滩,心里想着下周得再来一次,把膏饵和粉饵的切换时机做一次精确的量化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