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末，北风从凌晨开始刮，顺着窗缝往里钻，发出细细的哨音。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窗外还黑着，路灯的光照在小区路面上，地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不是霜，是风把路面吹干了之后留下的细碎尘土。车载温度计显示零度。他又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最厚的羽绒服套在冲锋衣外面，洗漱的时候自来水冰得手指头生疼。
出门前林妈从厨房探出头，塞了个保温杯到他手里，说今天煮的红枣桂圆茶，补气暖胃。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桂圆的甜味和红枣的香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挡风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雾气，空调看着，雨刮器刮了两下才看清路。
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停车场空荡荡的，严世和的三轮车停在老位置，车斗里那件军大衣外面又加了一件老式的绿色军棉袄，领子竖得把半边脸都遮住了。帽子还是那顶毛呢鸭舌帽，外面加了个灰色的脖套，整个人只露出眼睛和鼻尖。他站在车旁边跺着脚搓着手，看到林泠的车灯扫过来，弯腰从车斗里拿出水温计，说话时呼出的白雾被北风吹得横着飘：“水面八度，水底七度，温差不到一度。立冬到现在降了四度。”
林泠关上车门把羽绒服的领口又紧了紧，说今天可能不到一小时。严世和点了点头：“今天窗口期大概早上那一小时出头。冬至前后水温降到三度以下，窗口期可能还望后降。”林泠看着挡风玻璃上又结起的薄雾，说跟去年冬天一模一样——去年冬天在白马河暗沟测冬鲫，窗口期一路缩到梭。严世和说那批数据今天派上用场了——去年冬天测的是瘦水区，今年冬天回水湾是中等偏肥水域，两个数据一对比就能看出来水质对冬窗的影响。
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快一整年的芦苇小路往里走。小雪的芦苇秆子全部枯黄伏倒，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芦花早被几场大风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在风里瑟瑟发抖。草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边缘结了一层薄冰，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混着枯草腐朽的淡淡霉味。构树林光秃秃的枝条在北风里互相抽打着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到了回水湾，水面被北风吹起了一层细密的鱼鳞纹。沉木的尖角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木头表面被冷风吹得干裂泛白。水色清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水底的硬泥底和水草残根。水面上的气泡稀疏了很多——鲫鱼星偶尔冒出几个，间隔时间比立冬时又长了不少。小雪之后鱼群大部分退到了深水区，回水湾沉木底下还窝着几条老鲫，但数量比立冬时又少了大半。
林泠支好钓椅，抽出老竹竿——这周特意把它带上了。寒冬冷水里鱼口极轻，竹竿的慢弹柔性比碳素竿更能缓冲轻口鱼的瞬间发力，不容易脱钩。调漂时发现水温降到八度以下之后浮漂的信号跟立冬时又不一样了——信号更迟缓，动作幅度更小，小杂鱼几乎绝迹，浮漂一动不动地定在水面上。他把子线换回零点四号，浮漂调成调平水钓一目——去年冬天在白马河暗沟验证过的冬季钝口钓法，让鱼吸饵时的阻力降到最低。
严世和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递过来。盒子里是几团蚯蚓，在湿泥里缓慢蠕动着。“小雪之后蚯蚓也不好挖了。这几条是上周在菜地里挖的，放在屋里养了几天。冬天用蚯蚓不能整条挂——鱼口太轻，整条蚯蚓吸不进去会叼着跑。掐半条，钩尖从掐断处穿进去，让蚯蚓尾巴在钩尖外留一小截，入水之后还会慢慢蠕动，靠蠕动刺激鱼的侧线，不是靠嗅觉。”
林泠接过盒子，掐了半条蚯蚓按他说的方法挂上钩，抛进沉木上游窝点。六点多窗口期才打开。第一竿等了将近一刻钟，浮漂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幅度不到四分之一目，然后缓慢地往下沉了不到半目。不是秋天那种猛子黑漂，是冬天特有的极轻口，比春天最轻的口还要轻一个档次。提竿，老竹竿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提出水面是一条二两左右的鲫鱼，鳞片银白完整，鱼身冰凉。紧接着第二竿等了将近十分钟，又上了条一两多不到二两的小鲫。
窗口期从六点多到七点多，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他一共上了五条鲫鱼，最大的一条不到三两。频率很低，个体偏小，但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冬鲫——能在八度以下的冷水里开口的鱼都是最适应环境的个体。严世和那边也收了竿，用蚯蚓上了四条鲫鱼，最大的一条三两出头。他一边拆竹竿一边说小雪之后窗口期一周比一周短，大雪水温降到五度以下窗口期大概缩到半小时左右，冬至水温三度以下窗口期可能只剩十几分钟。然后他把竹竿放进帆布袋里又说冬天窗口期虽然短但规律——水温越低窗口越短，这个规律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一整年没变过。去年冬天在白马河暗沟第一次测冬鲫窗口期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规律，现在是亲眼看着窗口期从夏到秋从秋到冬画完了一整条抛物线。
回到家快中午了，林泠把鱼护里最大的一条鲫鱼拎进厨房。鲫鱼清蒸，冬天冷水鱼，肉质比秋天更紧实弹牙。两面开花刀，肚子里塞姜片葱结，铺几片火腿，大火蒸八分钟。出锅时满厨房都是清蒸鱼特有的鲜香。
吃过饭他回到房间翻开笔记本，翻到那张画了大半年的窗口期曲线图，在小雪的数据点旁边写下：六十分钟。从盛夏最低点三十五到霜降最高点一百五十，从立秋四十五一路画到立冬九十，现在小雪六十。一条完整的抛物线静静地躺在纸上，对称轴是霜降，左边是处暑白露秋分，右边是立冬小雪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