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周末的凌晨,被窝里是唯一不需要闹钟就能让人清醒的地方,因为冷。但今天连冷都懒得叫醒他,是手机屏幕上那行“冬至”提醒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冬至。去年冬天在白马河暗沟冬至测到的窗口期是二十分钟,今年回水湾的水质偏肥一点,水温降得比瘦水区慢,窗口期可能会稍长几分钟。他裹着被子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今日冬至,气温零下五度至一度,西北风三级,路面结冰橙色预警。
零下五度。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条加绒秋裤套上,又在外层加了一件高领羊毛衫,最后套上那件厚羽绒服。站在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还黑着,灰蒙蒙的晨光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草坪上的枯草被冻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针尖,踩上去的嘎吱声隔着窗户都能想象出来。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冰,在路灯下反着冷硬的光。他下楼之后没急着上车,先拿银行卡刮了五分钟挡风玻璃上的冰。冰碴子溅在手指上刺骨的疼,刮完之后手指冻得通红,插进兜里捂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车载温度计显示零下五度,他把暖风开到最大,等了十分钟,等车内温度从冰窖升到勉强能坐人的程度才敢挂挡。
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刚亮透。停车场空荡荡的,整个湿地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只有一种沉重的、压在每个角落上的寂静。严世和的三轮车停在老位置,车斗里那件军大衣外面套了一件更厚的棉工装,领子竖得把整个下巴都遮住了,帽子从狗皮帽换成了一顶带护耳的老式火车头棉帽,厚厚的护耳扣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眉毛。他站在车旁边没跺脚也没搓手——冷到一定程度动作都省了,整个人缩在棉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看到林泠的车灯扫过来,他动作缓慢地弯腰从车斗里拿出水温计,嘴里呼出的白雾浓得像是蒸汽机车的烟囱。
“水面两度五,水底两度。冬至水温跌破三度。”
林泠关上车门把羽绒服的帽子也扣上了,拉链拉到最高,只露出眼睛和鼻尖,说去年白马河冬至水温最低三度,窗口期二十分钟。严世和把水温计放回车斗里,说两度五——比去年低了半度,窗口期可能比去年更短,也许只有十五分钟,甚至更短。林泠看了看东方天际线上那一线惨白的晨光,说去年冬至在白马河暗沟冻得手指都弯不动,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条曲线能画到冬至。严世和说今天把冬至的点画上,整条曲线就完整了。
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整整一年的芦苇小路往里走。冬至的芦苇早已不是芦苇——秆子全部伏倒在地面上,被冻成了一根根白色的冰柱,霜层厚得像裹了一层白蜡,踩上去不是嘎吱响,是冰柱碎裂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冬日清晨里格外脆响。草地上的枯叶被冻成硬邦邦的一层壳,踩碎了露出底下冻得龟裂的泥土。构树林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细密的冰晶,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白光。
到了回水湾,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墨绿色的冰玻璃。沉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木头表面被冻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裂纹被冰填满了,像一道道白色的疤。水色清到了极致——透明度接近两米五,能看到水底的硬泥底和水草残根。水面上的气泡几乎绝迹,偶尔冒出一两个,间隔时间长到让人怀疑刚才是不是看花了眼。冬至之后鱼群全部缩到了深水区的最深处,回水湾沉木底下可能还窝着零星一两条老鲫,但数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林泠支好钓椅,抽出老竹竿。零下五度的低温对任何竿子都是考验——碳素竿的树脂层在极端低温下会变脆,老竹竿的竹纤维反而在低温下更稳定。调漂时他发现浮漂入水之后的状态跟大雪时又不一样了——水温跌破三度之后水的密度进一步增大,浮漂在冰水里的浮力比大雪时还强。他把浮漂微调回标准的一目,调完之后把手指插回兜里捂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子线换了零点二号——比大雪时又细了一号,主线零点四号。
严世和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小塑料盒,盒子里是几条红虫在湿泥里缓慢蠕动着,动作比大雪时更慢了,几乎看不出是在动。他说这几条红虫放在屋里养了好几天,今天早上拿出来的时候差点冻僵,一路上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才活着带到这儿。冬至红虫的蠕动幅度极微弱,在接近零度的水里几乎不动,但颜色还是鲜红——冬至极寒期鱼不靠嗅觉也不靠侧线,就靠视觉。红虫那一点红色在清水里是唯一能吸引鱼的信号。挂红虫要用极细的袖钩零点三号——比大雪时又小了一号,钩尖从红虫头部轻轻穿进去,别穿破了,穿破了红虫的体液流出来颜色就暗了,在清水里不显眼。
林泠接过盒子,用手指捏起一条红虫,手指抖得厉害,穿了三次才穿进去,中间有一次差点把红虫捏碎了,赶紧松手重新来。第一竿抛进沉木上游窝点,铅坠入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冬日清晨里格外清脆。六点五十分,第一竿下去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浮漂纹丝不动,像是被冻在了水面上。他把竿子架在竿架上,把手插回羽绒服口袋里,盯着浮漂,眼皮被冷风吹得发酸也不敢多眨。半小时后浮漂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幅度不到十分之一目,不是让人怀疑自己眼花的程度,是让人以为自己眼花了然后眨一下眼睛重新看、发现好像真的没动的程度。
提竿,竿身传来极轻微的阻力——不是鱼挣扎,是钩子挂住了一个东西的那种迟钝的重量感。提出水面是一条鲫鱼,不到一两。他把鱼轻轻摘钩放回水里——太小了,不值得入护。手指碰到鱼身的时候感觉到鱼体冰冷僵硬,鳞片在指尖下硬邦邦的。重新挂了一条红虫抛竿,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又上了条不到一两的小鲫。他一共上了两条鲫鱼,最大的一条勉强一两出头。
严世和那边也收了竿,用红虫上了一条鲫鱼,不到一两。冬至的鱼获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条曲线终于画完了——从盛夏最低点三十五到霜降最高点一百五十,从立秋四十五一路画到大雪三十,现在冬至十五——整条抛物线的最底端,跟起点完全重合。一条完整的窗口期曲线从盛夏开始画,经历了立秋处暑白露秋分霜降,然后在立冬小雪大雪冬至一路往下,最终回到了跟冬天一模一样的低点。水温每降一度窗口期缩短五到八分钟,这条规律从盛夏到冬至整整半年始终成立。
他把竿子收进竿包,用手指费了好大劲才把拉链拉上,说去年冬至在白马河暗沟最冷的时候窗口期二十分钟,那时候不知道这条曲线会画到哪儿,现在知道最底端是十五分钟。明年立春之后水温开始回升,窗口期又会从最低点慢慢拉长,又是一个轮回。
回到家快中午了,林妈看到他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今天外面零下五度你还去钓鱼,说完然后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