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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一大早,林泠是被林妈叫醒的。

林妈站在房门口喊道——今天清明节,给你外公烧纸,早点起来。林泠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从梦里拔出来,手已经条件反射地往床头柜上摸手机。

他翻身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凉意激得他彻底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已经摆开了阵势。林妈把祭拜用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一叠黄纸,裁得方方正正;一炷香,是去年在庙里请的那种檀香;还有几个青团,是她昨天自己做的。艾草汁和糯米粉揉的皮,豆沙馅,蒸出来绿莹莹的,每个都用保鲜膜仔细包好了,摆在白瓷盘里像一排翡翠珠子。

林泠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保鲜膜撕开的时候带起一股被封住的香气,艾草的清香最先冲出来,然后是糯米粉蒸熟之后那种温润的甜,最后是豆沙——豆沙磨得很细,甜味压得克制,不会抢了艾草的风头。三种味道在嘴里层层展开,是每年清明固定的味觉记忆。

林爸从房间里捧出外公的遗像,郑重地放在客厅柜子上。照片里的外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林爸在遗像前面摆了个小香炉,铜的,里面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是年复一年烧纸烧香攒下来的。

林泠走到墙角,从竿架上把那根老竹竿拿下来,放在遗像旁边。这根竹竿是外公的遗物,用了少说有四十年,竿身已经被岁月磨出了琥珀色的包浆,竿节连接处的藤条缠线有好几处磨断了又换过新的,握把上那层清漆早就磨没了,露出下面被手汗浸透的竹纹。

上了香,檀香烧起来,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林妈把两个青团摆到遗像前面,又倒了三杯茶,茶杯摆成一排,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祭拜完,林妈把剩下的青团用袋子装好塞进他的装备包里,说带给严叔他们尝尝。清明送青团是这个地方的老规矩。

出门的时候车载温度计显示十二度。他特意看了一眼,清明之后水温稳定在十二度以上,鲫鱼的产卵期正式开始。十二度是鲫鱼性腺发育的临界水温,低于这个温度卵粒发育缓慢,高于这个温度卵粒开始快速成熟。未来一两周内水温会继续攀升到十五度左右,那将进入产卵的高峰窗口。到那时候,鱼群的进食窗口会从之前的早口延长到整个上午,甚至延续到午后——这是一年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天候钓鱼季,从清明开始。

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停车场上不止严世和的三轮车,还停着张磊的白色SUV。两辆车一高一矮停在一起,严世和那辆三轮车的车斗上照例铺着褪色的蓝布,上面压着几个装装备的编织袋。

几个人正围在三轮车旁边。严世和从车斗里拿出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白布,掀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青团。他说这是老伴昨天做的,艾草是菜市场买的,豆沙是自己熬的,让他带给大家尝尝。张磊接过来看都没仔细看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老周在旁边接话,好吃,味道特别正宗。严世和老伴做的青团是扁的,用粽叶垫着底,青团表面压着一道道粽叶的纹路,颜色比林泠家的更深,是艾草放得多的缘故。

林泠从装备包里拿出林妈包的青团递过去。严世和接过来,说这个包法跟他家的不一样,林泠这个是圆的,团成一团,他那个是压扁了的,这是两种做法——圆的叫团子,扁的叫粿,清明前后都吃,但现在没人分那么细了,统称青团。他把青团掰开闻了闻,说艾草汁放得足,味道正。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说豆沙炒得也到位,不焦不生,这是有功夫的。

几个人吃完青团,沿着芦苇小路往里走。清明的芦苇已经彻底脱胎换骨了。立春时还是枯黄的茬子,雨水时冒出了嫩芽,惊蛰时芽长成了秆,春分时秆子齐腰高了,到了清明——已经蹿到一人多高,有的地方甚至高过了头顶。嫩绿的苇秆粗壮挺拔,筷子粗细,直直地戳向天空,叶片宽大肥厚,从秆子上向两边伸展开来,把小路挤得只剩窄窄一线。

路边零零星星开着几丛野花。黄的不知道名字,小小的花瓣簇成一团,像撒在草丛里的碎金子。白的是一年蓬,花蕊淡黄,花瓣细长,晨露挂在上面,一滴一滴圆滚滚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还能看到几株紫花地丁,贴着地面开,颜色深紫近乎发黑,在一片绿色里格外扎眼。

严世和走在最前面,到小镜潭入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里面指了指。小镜潭其实不是潭,是回水湾凹进来的一个小水面,形状像个不规则的镜子,所以叫小镜潭。水面比主河道窄,但水深,最深处能到两米,岸边浅水区也有一米二三。因为是回水,水流速度慢,浮游生物多,是鲫鱼天然的食堂。

严世和指的那个位置在小镜潭最里面,被几丛新长出来的菖蒲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能坐人。他说就那儿,水深一米六,底下是硬泥底,不挂底,左边那丛菖蒲根底下窝了好几条老鲫,每年清明都在那儿开口。

严世和又说,他上周特意来清了一下旁边的杂草,就等着林泠今天来。林泠看了一眼,果然,钓位旁边的草有明显被割过的痕迹,割口还是新鲜的。他心里热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只是说了句谢了严叔。严世和摆摆手,转身往自己的钓位走了。

林泠把装备放好,没有急着支竿,先蹲在水边观察了一会儿。水很清,能直接看到水底——严世和说的没错,是硬泥底,底面上有几块零碎的小石头,没有烂泥,不会搅浑水。左边那丛菖蒲根系发达,从岸边往水里延伸了差不多半米,根须密密匝匝地垂在水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结构。这种地方最适合鲫鱼躲藏和觅食——有遮蔽,安全感强,同时根须周围聚集了大量水生昆虫和浮游生物,食物充足。水深一米六也刚刚好,清明水温升上来了,这个深度既不会太浅让鱼觉得不安全,也不会太深导致溶氧不足。

他坐在钓椅上,晨光从芦苇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印出一片晃动的光斑。菖蒲的叶子被光照得透亮,像一把把绿色的剑插在水里。水面上偶尔有鱼星冒出来——不是之前那种细密成串的小气泡了,清明的水温下鲫鱼活动范围大了,鱼星也散得更开。

他抽出竿子开始调漂。碳素竿握在手里比竹竿轻了不止一点,重心位置调得刚好,手腕不用费力就能稳住竿身。他先把浮漂撸到预估的水深位置,抛了一竿试底。铅坠沉下去,浮漂立起来,稳稳地停在四目的位置——水深跟严世和说的一模一样,一米六左右。水底确实很平,左右偏移半米的范围内水深误差不超过两厘米,是硬泥底的特征,不会因为铅坠砸下去就陷进淤泥导致水深读数不准。

水温升到十二度以上,鱼的活性已经接近春夏之交的水平,浮漂灵敏度可以调到接近夏秋的水平。大寒小寒那几个月用的调三钓三偏钝方案已经完全过时了,鱼的开口力度在十二度水温下已经足够干脆,不需要再钝等信号。他决定用调四钓二——跟去年清明在小河用的方案完全一致。调四钓二的灵敏度在这个水温下刚好,既能捕捉到试探性的轻口,又不会太灵导致频繁空竿。他把铅皮修剪了两次,每次只剪掉极小的一片,精确到浮漂露出水面正好四目。然后挂饵找底,钓目定在二目。从调四目到钓二目,饵团在水底的状态是一饵轻触底一饵悬空,这个状态对清明鲫鱼来说是最合适的。

饵料也要跟着换。林泠把饵料盒打开,里面分了好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装着不同的料。他开始按照今天的配比调配。

他把蚕蛹粉的比例从春分的千分之四降到了千分之二。小麦胚芽比例重新拉回千分之六——立春时就是这个比例,现在又回来了,但原因不一样。立春时用高比例小麦胚芽是因为鱼刚从冬天过来,对温和的谷香味最敏感;清明时用高比例小麦胚芽是因为鱼需要大量碳水化合物来支持繁殖活动。同样一个比例,背后的生物学逻辑完全不同。蜂蜜比例加了半个点,从千分之六升到千分之六点五。甜味在这个阶段的作用不止是诱食,更是提供快速能量。整个配方体系在绕着水温这个轴心往回摆。

他把拌好的饵料团在手里捏了捏,感受了一下状态。饵水比控制在1比0.9,比春分时略干了一点,因为清明之后日照强了,饵团在空气中失水更快,稍干一点的状态能保持更长时间的操作窗口。捏出来的饵团表面微微发亮,软硬适中,掰开来能看到均匀的颗粒结构,没有干粉疙瘩,也没有水分过多导致的黏连。他满意地把饵团放在饵盆里,盖上湿布防止风吹干。

一切就绪。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刚过十分。他架好竿子,把第一颗饵团捏好挂在钩上,抛出了今天的第一竿。

饵团落水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落点精确地打在菖蒲根外侧不到三十公分的位置。

浮漂立稳,红绿相间的漂尾在水面上纹丝不动。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浮漂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面上,影子比浮漂本身更清楚。林泠把竿子架在竿架上,右手虚搭在握把上,手指能感觉到竿身传来的所有细微震动。

等了不到五分钟。

浮漂轻轻点了两下。那种点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浮漂先是微微往下沉了一目不到,停顿了大概一秒,然后又沉了一次,幅度比第一次稍大一点。这是鱼在试探。

第二次点动之后过了大概三秒,浮漂稳稳地往上顶了一目。不是那种突然的、猛烈的上顶,而是一种匀速的、沉稳的、势在必得的上升,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不紧不慢地浮了起来。

他提竿。

手腕一抖,竿梢弯下去的那一瞬间,力道从竿身传到手心里——中了。不是小鱼乱窜的那种急促抖动,而是一股沉稳的、有份量的往下扎的力量。鱼在水下左右甩了两次头,拖着线往菖蒲根方向钻。林泠手腕微微侧了一下,把竿子往左边带了带,不给它往根须里钻的机会。碳素竿的腰力在这个时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竿身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弯度集中在第二节和第三节,握把部位纹丝不动,所有的冲击力都被竿身的弹性化解了,手腕几乎不用对抗任何生硬的拉扯。

他把鱼领出水面。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银白偏黄的光泽——是西郊湿地土生土长的鲫鱼,跟放养的工程鲫不一样,体色偏浅,鳞片排列紧密而均匀,背部的颜色是深灰绿色的,侧线以上有淡淡的金色光泽。鱼在空中甩着尾巴,水珠从鳞片上飞溅出去,在阳光里变成一颗颗细小的闪光点。他把鱼摘下来,托在手心里看了一眼——腹部已经微微隆起了,但不是怀卵的那种明显膨大,还处于卵巢发育的早期阶段。他轻轻把鱼放进鱼护,鱼入水的瞬间打了个挺,溅起一朵小水花,然后安静地沉了下去。

第一条,清明节的第一条鲫鱼。

他重新挂饵,抛竿。第二竿落点几乎跟第一竿完全一致——高频重复抛投同一个落点是建立窝点的关键,饵料不断落水的声音和气味会在水底形成一个固定的摄食区域,鱼会越聚越多。这次等了不到五分钟,浮漂没有试探性的点动,直接来了一个干脆的顿口——浮漂猛地往下沉了两目,快而果断,不带一丝犹豫。这是典型的抢食口,说明窝里已经有不止一条鱼在竞争了。提竿,上来一条四两左右的鲫鱼,体型比第一条更宽,背部肉厚,摘钩的时候挣扎的力道明显更强。

第三竿抛下去,饵团还在下落过程中就出了状况。浮漂本来应该随着饵团的沉降慢慢立起来,但这一次漂尾刚斜着露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完全立稳,就被一股力量斜着拉走了——接口。清明水温升到十二度以上之后,鲫鱼的活动水层从中下层开始往中层扩展,部分活跃的个体会离开水底到中层截食下落过程中的饵料。接口的信号跟底口完全不一样,浮漂不是垂直运动而是横向移动,速度更快,方向更乱。林泠的反应几乎是本能——手腕一抖提竿刺鱼,竿梢弯下去的角度比前两条都大。这条鱼力量明显更足,提竿的瞬间就能感觉到水下的阻力不是一个级别的。

鱼在水下发力,往深水区冲了差不多两米,竿身被拉到接近满弓。林泠没有急着收线,让竿身的弹性慢慢消耗鱼的体力。溜了大概半分钟,鱼的力量开始减弱,他稳稳地把鱼领出水面——一条半斤多的大鲫,鳞片银白带黄,侧线完整清晰,尾鳍宽大而完整,没有任何损伤痕迹,是标准的西郊湿地土鲫。这个体型的土鲫在西郊湿地已经不算多见了,能长到这个份上至少是三四年的鱼,经历了好几个冬天才攒下这身肉。

接下来的窗口期鱼口几乎没有停过。他一共上了十几条鲫鱼和几条鳊鱼。鲫鱼的个体从一两到六两不等,最大的一条接近六两,是去年秋天之后他钓到的最大的鲫鱼。鳊鱼的数量比春分时多了不少,个体也更大,说明水温升到十二度之后鳊鱼的活性也上来了。

九点之后,鱼口频率开始明显下降。他等了二十分钟没有信号,知道窗口期过了。

他把竿子收好,从水里提起鱼护。鱼护沉甸甸的,里面的鱼噼里啪啦地扑腾着,水花溅了他一身。他把鱼护提到水边,蹲下来,开始一条一条往外放。清明的鲫鱼肚子里已经开始有卵粒了,母鱼卵巢正在快速膨大,再过一两周就是产卵高峰。现在的母鱼,肚子里少说揣着几千粒卵,每放回去一条,来年就是一群。

他放得很仔细,每一条都轻轻托着放进水里,确认鱼翻过身游走了才松手。最大那条六两的鲫鱼在他手心里停了一瞬,鳃盖开合了两下,然后尾巴一甩,往深水区游去,消失在菖蒲根的方向。他蹲在水边看了一会儿,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散开的涟漪。晨光从芦苇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照着水面,照着水面的涟漪,照着涟漪尽头新长出来的菖蒲,绿得发光。

清明过去,下一个节气是谷雨,再下一个是立夏。水温会从十二度升到十五度、十八度、二十度以上,窗口期会越来越长,鱼的活性会越来越高。春天正在从“苏醒”切换到“盛放”的档位,最好的钓鱼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