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一周，江城的天气终于像个正儿八经的春天了。早晚的气温稳在十度以上，中午偶尔能蹿到十七八度，走在路上能看到有人已经换上了薄外套，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巴掌大的叶片密密匝匝地叠在枝头，风吹过去沙沙地响。
林泠这周在单位连着加了三天班，不是单位要求的，是他自己主动留下来的。季度末的数据迁移出了一连串连锁问题，上下游几个系统的接口没有同步更新，导致上周出的分析模型在验证集上偏差了好几个百分点。偏差本身不算大，但他受不了自己经手的数据有没查清楚的误差。连着三天晚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报错日志和数据库查询结果，一行一行地回溯数据链路，找出了三个隐藏的字段格式不兼容点。问题全部修复之后，他把排查过程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文档，发给了相关同事。
周五下午他提前一个小时下了班。回到家把竿包从储物间拿出来，开始做春分出钓前的装备检查。入春之后出钓频率稳定在每周一次，但每次出钓前后的装备保养流程从来没省过。他把两根竿子全部拆开，每节竿节接口用棉签蘸了竿油擦一遍——入春后空气湿度回升，竿节接口处的树脂层比冬天更容易受潮，竿油能防水汽渗透。导环挨个检查，用软布套在手指上伸进内壁转一圈确认没有泥沙残留。浮漂一支一支从漂盒里取出来用湿布擦掉漂身上的水渍和细尘，再按吃铅量从小到大排列整齐放回去。饵料分装了两袋——春季新配方一袋，老陈上周寄来的小麦胚芽配方一袋。老陈在包裹里附了张纸条，说这版方子在小麦胚芽的基础上加了一味陈皮粉增香，说是看林泠直播时听他说过秋天用陈皮甘草的思路，自己琢磨着能不能在春季也试试。
林泠把两袋饵料用记号笔标注好配方编号和日期装进饵料箱里，又把笔记本塞进装备包外侧口袋。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春分测试计划，是他周三加班间隙在午休时写的：春分水温预计十二至十三度，窗口期预计八十分钟以上；测试饵料两版对比；钓位选水道菹草丛下游。写完这份计划只花了十分钟，但支持这些预判的是过去整整两年在水边一竿一竿测出来的数据。
周六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车载温度计显示九度。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刚亮透，停车场上严世和的三轮车停在老位置。张磊的白色SUV也在，车顶上沾了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梧桐树叶。张磊站在车旁边活动胳膊，看到林泠的车灯扫过来，大步走过来。老周和陈浩也从车里钻了出来，都到了。
林泠关上车门，说今天窗口期预计破八十分钟，今天可以慢慢钓不用赶早口。张磊从后备箱里拎出鱼护甩到肩上问是不是比咋天还猛。林泠说窗口期更长但鱼口节奏不一样，上次是猛而短，今天是稳而长，鱼群从深水区往浅水区迁移的规模更大，截击线上的鱼口会持续整个早口。老周接话说稳而长是他的节奏，他就喜欢慢慢钓不用抢时间。陈浩难得插了一句说他的记录是去年秋分在这片水道上的一条大鲫，今天打算破纪录。严世和从车斗里拿出水温计晃了晃，说刚才测了水温，十一度半，比上次高了将近三度，然后又补了一句说水道上的菹草丛上周又长了小半米，那片草区现在比春天刚开始时密了不少，鱼群的活动路线可能要往里偏。
几个人沿着芦苇小路往里走。芦苇已经蹿到快一人高了，不再是上次时那种膝盖高的嫩芽，而是成片成片地往上窜，苇秆粗壮挺拔，叶片宽大肥厚，晨风吹过去的时候沙沙地响，声音比春天任何时候都更厚实更绵密。路边零零星星开了几丛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朵小朵地挤在草根下，花瓣上挂着夜雾的露珠。空气里有股浓郁的草木汁液味混着泥土被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不是春雨泡软的那种沉闷的湿，而是一种更干燥、更温暖的土腥味。
到了水道，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菹草丛果然如严世和所说比上次时密了不少，草叶从岸边一直延伸到离岸好几米的位置，水下的草床在水面上映出一大片暗绿色的阴影。草丛边缘有几个天然草洞露出暗绿色的湖水，水面上的气泡细密成串密密麻麻地从菹草丛根部往上冒，中间夹杂着好几个单个大气泡。春分前后是鲫鱼产卵前最后一个集中进食窗口，鱼群的进食强度达到春天最高峰。
林泠选的位置在菹草丛下游的草洞正对面，水深大概一米八左右，底下是淤泥底。他支好钓椅抽出新定制竿，调漂时发现水温升到十一度以上之后浮漂的灵敏度比惊蛰时更好了——落水即稳，信号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调漂方案从上次的调三钓三回调为调四钓二，跟去年春分在小河用的方案完全一致。饵料先开春季新配方，蚕蛹粉比例在惊蛰千分之三点五的基础上又往上微调了半个点——春分水温升到十一度以上，鲫鱼的代谢率进入春季高峰期，对动物蛋白的需求进一步上升。
六点十分窗口期打开，比上次又早了十分钟。第一竿抛进草洞正中间等了不到五分钟浮漂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稳稳往上顶了一目。春分鲫鱼口比惊蛰更稳更果断——不是那种略带试探的轻点轻顶，而是一个干脆有力的持续上顶，鱼把饵含进嘴里之后毫不犹豫地抬头离开水底。提竿上来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紧接着第二竿等了不到五分钟又上了条四两左右的。
窗口期林泠总共上了十多条鲫鱼和几条鳊鱼，最大的一条鲫鱼接近六两。他把鱼护里的鱼全部倒回水道里，只留了最大的一条鲫鱼和一条鳊鱼。春分的鲫鱼肚子已经开始鼓了，母鱼卵巢正在发育，再过一个节气就是产卵期，现在的鱼应该放回去让它完成繁殖。
他拿起手机给张磊发了条消息：“下周继续，窗口期预计破一百分钟，带蚯蚓膏，之后鱼口重心开始从腥味往谷香转移，蚕蛹粉比例要开始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