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周末，林泠还是准点醒来。两只白头翁在梧桐树的枝头上一唱一和，叫声又脆又急，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五十。签到领了红包，爬起来拉开窗帘。
天已经蒙蒙亮了。小区里的行道树换了颜色，新绿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楼下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是雨，是夜雾凝结的露。他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道，指尖冰凉——气温大概七八度的样子，比雨水节气时又高了将近两度。
林泠把竿包拉链拉好，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塞进装备包侧兜。出门的时候车载温度计显示七度，比雨水节气同期高了将近三度。路上他给严世和发了条消息：今天水温咋样？严世和过了一分钟回：刚测的，八度半，比上周高了两度。
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停车场里多了一辆车——张磊的白色SUV停在严世和的三轮车旁边。张磊正靠在车门上打哈欠，手里端着一杯从路上买的热咖啡，看到林泠的车开过来，举着咖啡杯晃了晃。老周和陈浩也来了，老周正蹲在后备箱旁边整理饵料盒，陈浩坐在一块石头上绑钩子。
“你们怎么都来了？”
“来钓鱼啊！”张磊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空杯扔进车载垃圾桶，“冬天的债今天一次性收回来。
“一样，冬天都没钓啥，现在来补补。”老周说道。
林泠笑了笑，从后备箱拿出装备。严世和站在三轮车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那把旧伞搁在车斗里没撑开——今天天晴，用不上伞。他今天没穿军大衣，换了件深灰色的薄羽绒背心，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看到林泠走过来，他拧上保温杯盖，指了指芦苇荡深处的方向。
“今天试水道。上周我去探过一次，水位涨了大概十五公分，菹草丛边上那条深沟的出水口淤了一冬天的泥被雨水冲开了一截，形成了一个新的微水流通道。鲫鱼群沿着水流往上走的时候会经过那片菹草丛，适合做截击点。”
“您连淤泥冲没冲开都去看了？”
“闲着也是闲着。周三下午老伴去镇上染头发，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就骑三轮过来绕了一圈。”
几个人沿着芦苇小路往里走。芦苇的嫩芽已经蹿到膝盖那么高了，不再是立春雨水时那种贴着地面的小尖尖，而是成片成片地往上窜，绿得晃眼。路边零零星星开了几丛野花，黄的白的小朵小朵地挤在草根下，花瓣上还挂着夜雾的露珠，被鞋子蹭过的时候甩下一片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浓郁的草木汁液味，混着泥土被翻动过的气息，不是春雨泡软的那种沉闷的湿，而是一种更干燥、更蓬松的土腥味。
到了水道，水面比雨水时宽了将近两米。菹草丛边缘的浅滩全淹在水下了，只露出几丛草尖在水面上轻轻晃动。菹草丛边上确实如严世和所说，那条深沟的出水口被雨水冲开了一个缺口，水从缺口里往外缓缓淌着，水面上能看到细微的流速纹——微水流，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漂在水面上的浮萍被推得慢慢往东偏移，暴露了水流的方向。水面上的气泡明显比雨水时多了不少，鲫鱼星细密成串从菹草丛根部往上冒，中间夹杂着几个单个大气泡。
林泠选了菹草丛下游大概三米的位置支好钓椅。这个位置刚好卡在深沟出水口和菹草丛交界处的水流线上，鱼群从深沟里出来沿着水流往菹草丛游的时候，他的窝点正好挡在它们前进的路线上。他调漂时发现微水流比上周在回水湾测到的稍强一点，把浮漂从调四钓二微调成调三钓三，让铅坠轻微触底稳住浮漂，子线在水底保持轻微松弛状态，饵料在水流中不会漂得太快。
饵料还是春季新配方，但蚕蛹粉的比例比雨水时又加了半个点——惊蛰之后水温升到八度以上，鱼的代谢率明显提高，对动物蛋白的需求进一步上升。他揉打饵料的时候严世和从他马扎旁边走过去，瞥了一眼饵料盆，说蚕蛹粉又加了，上周是千分之三，这周千分之三点五，惊蛰春分之间这个比例刚刚好，再加腥就过了，清明之后才能加到千分之五以上。
“您光看就看出比例了？”
“你每次开饵都拿那个小电子秤称，我看了快一年了，还能看不出来。”严世和头也没回，坐到自己的马扎上开始调漂。
张磊在水道对岸找了个位置，正对着菹草丛的根部。老周和陈浩分别散在上下游各十几米的位置，四个人拉成一条散兵线，把菹草丛下游的截击线整个覆盖了。
六点二十分左右窗口期打开。林泠第一竿抛进菹草丛边缘的水流线上，等了不到十分钟浮漂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斜着往下一拉。鳊鱼口，动作干脆利落——惊蛰之后鳊鱼的活性回升速度比鲫鱼还快，因为鳊鱼是中上层鱼，对水温变化的感知比底层鲫鱼更直接。提出水面是一条三两左右的鳊鱼，银白色的鱼身扁扁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竿等了不到十分钟又上了条鲫鱼，三两左右。窗口期前三十分钟他连上了六条，频率明显快了一截。六点四十五到七点多之间有一段短暂的停口，浮漂纹丝不动——可能鱼群在调整位置，从深沟往菹草丛移动的途中遇到截击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重新集结期。
他趁这个空隙换了饵料版本，把春季新配方换成老陈上周寄来的盛夏测试版——不是盛夏用，是测试一下高温配方在春季窗口期的反向交叉对比。换饵之后浮漂安静了五分钟，然后一个小顿口，提竿上来一条四两左右的鲫鱼，紧接着又连上了两条。老陈的配方在春季的表现虽然不如春季新配方针对性强，但泛用性不错，说明基础原料的兼容度足够好。
钓到八点多。林泠把鱼护拎起来数了数，一共十二条，七条鲫鱼三条鳊鱼两条小鲤鱼。张磊在对岸挥了挥鱼护喊了一声“爆了爆了”，老周在更远处喊回来“你爆什么爆，你那鱼护里我看就五条”，张磊又喊“五条也算爆，冬天那会儿一条都没有”。陈浩没说话，但他的鱼护也在水里扑腾得挺响。
林泠把鱼护里的鱼全部倒回水道里。
水温每升一度，窗口期延长十来分钟分钟——这个规律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始终成立。他拿起手机想给张磊发条消息说下周春分预计窗口期破九十分钟，结果一打开群聊发现张磊已经在群里发了十几张今天的鱼获照片，配了一行字：“今日爆护，冬天的空军债今天还清了。下周继续，目标——破百。”老周在下面回了一条：“你能不能低调点，这才十二条，林泠那边也才十来条，你这个‘爆护’标准太低了。”张磊秒回：“你不懂，这叫心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