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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在卫生间冲了个澡。水龙头拧到冷水那边,流出来的水已经完全不凉了,现在冷水冲在身上,不激不凉,是皮肤刚好能接受的温度。他仰头让水从脸上冲过去,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胸膛上,带走了残留的睡意。

站在阳台上擦头发的时候,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晨风吹过去沙沙地响,声音比春天厚实了不少。春天梧桐叶还没长全的时候,风穿过树冠是簌簌的、疏朗的声响,像是翻动一本薄薄的书。现在叶片叠在一起,风吹过去像是翻动一摞厚厚的纸,声音闷而厚,带着夏天才有的分量。绿化带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挤成一团,花瓣边缘被昨天的太阳晒得有点发卷,但颜色反而更浓了,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料都浓缩在了这几片花瓣上。

车载温度计显示十九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被晒了一早上已经有点烫手。十九度是早上六点的温度,等到了中午能蹿到三十度以上。立夏之后昼夜温差拉大,早晨和中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林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把葱。林妈知道周末钓鱼,也知道今天热,千岛湖那次回来之后林妈把他那个一点五升的旧水壶扔了,换了个两升的大号保温壶,不锈钢外壳,灌满能顶一整天。

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刚亮透。停车场的碎石地面被露水打湿了一层,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严世和的三轮车还是在老地方停着,车斗上的蓝布又换了一块——上次是清明前换的,这才一个多月又换了一块。林泠知道那是严婶给换的,严世和自己从不在意这些。这次人没在车上坐着——车斗旁边那棵老构树下多了把躺椅,帆布面绷得紧紧的,扶手上搁着保温杯和一个小收音机。严世和半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姿势像个退了休的老干部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林泠从后备箱拿出装备,把保温壶挂在钓椅包侧面,往构树那边喊了一声。

严世和把蒲扇举起来摇了摇算是回应。他旁边草地上还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青团——清明之后他又让老伴做了一批,冻在冰箱里,每次钓鱼带几个。他弯腰拿起一个剥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评价今天的豆沙甜了还是淡了。

林泠从后备箱拿出竿包和饵料袋。今天只带了一根竿子——定制碳素竿。水道的水草还没密到需要用竹竿硬控的程度,碳素竿在这个阶段完全够用。饵料带了两种,用不同颜色的密封袋分装。春季新配方的最后一袋作为参照组,是谷雨那周在老陈摊位上按千分之一点五蚕蛹粉配比调好的最后一批,他特意留了一小袋没拆封,专门等立夏这天拿来做对比测试。另一个密封袋里装的是立夏版新配方——调整逻辑他在笔记本上推演了整整两页。水温超过二十度之后,鲫鱼的代谢率正式进入夏季模式,体内的消化酶活性峰值从蛋白质分解转向碳水化合物代谢,意味着鱼对动物蛋白的需求从春季峰值开始回落,对植物蛋白和谷香的需求回升。蚕蛹粉比例从谷雨的千分之一点五再往下降,目标是降到千分之零点五,但立夏是第一周,先降到千分之一作为过渡,给鱼一个适应期。小麦胚芽比例拉回到千分之七,回到立春时的水平。蜂蜜比例加到千分之四,比谷雨高了半个点——夏季高水温环境下鱼的能耗大,需要更多的碳水化合物补充能量,蜂蜜是最直接的甜味能量来源。这套配方的底层逻辑跟春季完全相反:春季是从谷香往腥味走,夏季是从腥味往回往谷香走,两个配方体系绕着水温这个轴心对称分布。

两人沿着芦苇小路往里走。芦苇已经蹿到一人多高,比谷雨时又高了整整一截,苇秆粗壮挺拔,筷子粗细,直直地戳向天空。叶片宽大肥厚,从秆子上向两边伸展开来,把小路挤得只剩窄窄一线。谷雨时芦苇还是嫩绿色,现在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变成了浓绿,叶片表面多了一层蜡质的光泽,在阳光下反着白光。晨风吹过去的时候满荡的芦苇沙沙地响,声音不再是春天那种细碎的簌簌声,而是厚实的、有分量的摩擦声,每一片叶子都吸饱了阳光和水分,声音里带着韧劲和弹性。

到了水道,菹草丛比谷雨时又密了不少。谷雨时菹草还是零零星星地往水里延伸,现在草叶从岸边一直铺到离岸好几米的位置,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大片连绵的暗绿色阴影。菹草的叶片细长柔软,在水流里轻轻摇摆,偶尔有一两片叶尖露出水面,被阳光照得透亮,像是插在水里的绿翡翠。水下的草床在水面上映出一大片暗绿色的阴影。水面上的气泡比谷雨时稀疏了一些——不是鱼少了,是水温升高之后鱼群的进食行为开始从全天候转向集中在早晚两个窗口期。谷雨之前鱼群几乎整个上午都在进食,但立夏之后午间水温升得太快,鱼会提前退到深水或草丛阴凉处歇口,等到傍晚水温回落之后再重新开口。这是夏季窗口期的典型特征:早口更早更短,晚口更晚更长。

林泠在菹草丛边缘找到上次谷雨坐过的那个位置。岸边的泥土比谷雨时干了不少,谷雨那周还在下雨,泥土踩上去能陷进半个鞋底,现在地面硬实了,只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干裂细纹。他支好钓椅,抽出竿子开始调漂。

水温升到二十度以上,浮漂的灵敏度进一步提高。春天十几度水温的时候鱼的吞饵动作还带着一丝迟疑,浮漂的信号虽然有力度但节奏偏慢。立夏水温下鱼的代谢水平接近全年最高,吞饵之后直接甩头游走,浮漂的信号干脆利落,没有试探没有轻点,要么不动要么直接黑漂。调漂方案从春天的调四钓二微调为调五钓二,稍微更灵一点——夏天鱼口虽然猛,但窗口期更短,需要在更短的时间内捕捉到更多的有效信号,浮漂灵敏度越高,抢窗口期的效率越高。他把铅皮剪了两次,每次只剪掉极小的一片,精确到浮漂露出水面正好五目。然后挂饵找底,钓目定在二目。饵料状态也做了调整——夏季水温高饵团在空气中失水更快,他把饵水比从春天的1比0.85调到1比0.8,初始状态更干一些,这样在整个窗口期内饵团的软硬度能保持相对稳定。

一切就绪,他把第一竿抛进菹草丛边缘那个最大的草洞里。草洞比谷雨时更密了,周围的菹草叶子又往外延伸了十几公分,草洞的直径从原来的三十公分缩小到了二十公分左右,落点精度要求更高。他屏着呼吸,手腕一抖,饵团稳稳地落进草洞正中间,溅起的涟漪很快被菹草叶子挡住没有扩散太远。

浮漂立稳。然后等了不到十分钟,浮漂一个干脆的顿口,夏天鲫鱼口,力道比春天更猛,鱼把饵吸进嘴里之后直接甩头就走,不试探不犹豫。提竿,竿梢弯下去,鱼在水下左右甩了两次头就乖乖被领出了草丛——三两左右的鲫鱼,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银白带金的光泽,背脊的肌肉比春天更紧实,摘钩的时候能感觉到鱼体在手里有力地甩动。

他把春季配方饵料袋收起来,换成立夏版新配方。换上之后重新挂饵抛竿,等了不到五分钟,浮漂又是一个干脆的顿口,比第一口更猛,直接黑漂——四两左右的鲫鱼,力道明显比第一条更强,出水的时候在水面上啪啪拍了好几下,水花溅了他一脸。立夏版配方的咬口频率和鱼体反应跟春季配方相比没有明显差异,说明配方过渡方向是对的——蚕蛹粉往下降没有导致鱼失去兴趣,小麦胚芽和蜂蜜往上拉也没有让鱼觉得味型太腻。

钓了一个早上,鱼护里上了十来条鲫鱼和几条鳊鱼,最大的半斤多。他蹲在水边,透过网眼看着鱼护里的鱼——都是几两的个头,没有一条超过一斤的。立夏之后大鲫鱼开始往更深的水域退,浅水草区还在开口的基本都是三两到半斤的中小型个体,真正的大鲫要等到秋分之后水温回降才会重新靠近岸边。

他把鱼护提起来晃了晃,鱼在里面噼里啪啦地翻腾,水花溅了他一身。他想了想,把鱼护提到水边,蹲下来开始一条一条往回放。不是鱼太小不值得带——这些鲫鱼个头不大但肉质紧实,清蒸红烧都是上品。只是觉得带回去跑一趟都划不来,林泠放鱼的手法跟比赛时一样仔细——每一条都轻轻托着放进水里,确认鱼翻过身游走了才去拿下一条。最大的那条半斤多的鲫鱼在他手心里停了一瞬,鳃盖开合了两下,然后尾巴一甩往菹草丛深处游去,草叶子晃了晃就不见了。把鱼全部放完,鱼护轻了,心里也轻了。

回到家快中午了。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楼道里飘着一股红烧肉的酱油香,不知道是哪家在做午饭。他推开家门,林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空空的鱼护,说了句今天空军了。他说没空军,钓了十来条,不大,放了。林妈哦了一声,转身继续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林爸在客厅看午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播着天气预报,主持人说下周气温将持续走高,部分地区最高温度突破三十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