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江城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到最大,密密匝匝地叠在枝头,中午的太阳晒在树冠上,底下漏下来的光斑只有硬币大小。知了还没开始叫,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上来了,走在路上能感觉到一层黏糊糊的暖意裹在皮肤上,甩不掉。小满小满,麦粒渐满——老话说的是麦子,但林泠觉得这个“满”字用在空气里的水汽上也挺合适。南风把海上的暖湿气流一层一层地往内陆推,整个城市像被扣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已经能闻到夏天的味道了。
周六凌晨四点半,闹钟准时响了。他按掉闹钟坐起来,发现睡衣领口潮乎乎的——不是出汗,是空气里的湿度太大,晾了一晚上也没干透。车载温度计显示二十一度,比立夏时又高了将近三度。
路上经过那家早点铺,老板娘正在往油锅里下油条,面团落进滚油里滋啦一声响,油面上炸开一层金黄色的泡。他停了车摇下车窗,喊着:老板,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老板抬头看了一眼下,转身麻利地包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递过来。
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刚亮透。停车场上严世和的三轮车还是停在老地方那棵构树底下,张磊的白色SUV停在旁边,两辆车一高一矮并排停着,像是两个时代的产品在做对比测试。构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那种巴掌形的叶片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遮出一大片浓荫。严世和的躺椅就摆在树荫底下,他半躺在上面,手里还是那把蒲扇,保温杯搁在躺椅扶手旁边的地上。张磊站在车旁边,手里端着杯咖啡——不是早点铺那种塑料杯装的速溶咖啡,是正经的现磨咖啡,他专门在后备箱放了个车载咖啡机,每次钓鱼都带一杯。
老周和陈浩也来了。老周正蹲在三轮车旁边跟严世和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一条鱼的尺寸。陈浩靠在自己那辆灰色轿车旁边看手机,还是话不多的样子,但嘴角挂着一丝笑,大概是在群里看谁发了什么好玩的。四个人站在停车场上,晨光从芦苇荡那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碎石地面上。
张磊第一个看到林泠的车,举着咖啡杯晃了晃,杯子里面的咖啡差点晃出来,他手忙脚乱地稳住杯子,嘴上没闲着:“来了来了,冠军来了——不对,亚军来了——也不对,特邀选手来了!就等你了,你再不来严叔要把那壶茶喝干了。”
严世和从躺椅上坐起来,蒲扇指了指张磊:“你小声点,大清早要是把鱼吓跑了,我给你把气放了。”说完又靠回去,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脸上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
林泠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装备。今天带了定制碳素竿和两根备用竿梢,饵料盒里装着两袋昨晚分装好的配方——一袋是立夏版的最后一小袋,留作参照组;另一袋是小满测试版。他把饵料盒举起来给严世和看了一眼。
“今天做测试。”他说,“立夏之后水温稳定在二十度以上,鲫鱼产卵期完全结束。鱼群的生理需求从繁殖期的蛋白质储备转向摄食生长期的能量储备,对动物蛋白的需求大幅下降,对谷香和甜味的偏好重新回升。立夏版蚕蛹粉还是千分之一点五,今天小满版降到千分之一,小麦胚芽加到千分之七,蜂蜜千分之四。两组对比,看咬口频率和杂鱼比例。”
张磊端着咖啡走过来,探着脖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饵料盒。“你说了一堆我就听懂了一个‘蜂蜜’。”他说,“不过我上周用测试版在老钓位试了一下,上鱼比立夏版多了。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那天天气好。”
林泠把饵料盒放进装备包侧袋,“所以今天我在深水潭做对比,两组配方同一天同一钓位交替使用,用咬口间隔时间的数据来做判断,不是凭感觉。”
张磊喝了一口咖啡,转身往自己的车走,边走边回头说了句,“今天要是上了大鱼,记得叫我们过来围观。”
严世和从躺椅上站起来,拧上保温杯盖,弯腰把收音机关了。他把蒲扇往躺椅上一搁,说了句:“今天去深水潭。”
深水潭在西郊湿地最深处,从停车场走过去要穿过一整片芦苇荡,再翻过一道矮土坡。那个位置平时去的人少,因为水深超过三米五,浅水钓法在那边不好使,大部分钓友都不知道。
几个人沿着芦苇小路往里走。小满的芦苇比立夏时又高了一截,苇秆已经蹿到超过人头了,走在里面像是穿行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叶片密密地交错在头顶,把晨光筛成细碎的光点洒在地上,脚踩在泥土上能感觉到弹性——芦苇的根系在土层下面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踩上去软软的但不会陷下去。空气里有股浓郁的草木汁液味,混着水边飘来的淡淡腥鲜,不是腥臭,是那种干净的水体特有的、带着微微甜意的腥。
到了深水潭,水面不大,大概也就半个篮球场的大小,四周被高高的芦苇和几棵老柳树围着,柳枝垂在水面上,尖端浸在水里被水流带得一晃一晃的。水色比水道那边深了一个色号,不是绿色,是偏蓝的墨色,透明度很高,能直接看到一米多深的地方。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气泡——深水区的鲫鱼不会像浅水那样在水底拱泥翻食,气泡自然就少。偶尔有一两颗单个的小气泡从水底慢慢升上来,在水面停一瞬就破了,那大概是底层淤泥里冒出来的沼气。
林泠支好钓椅,先测了一下水温。水面温度二十一度出头,他把温度计探头沉到水底,等了三十秒提上来一看——水底只有十八度,差了将近三度。深水潭的水温分层比水道明显得多,水面被太阳晒了一天能升到二十多度,但三米五以下的水层整个夏天都保持在十七八度左右,是鲫鱼最舒服的恒温区。调漂的时候他选了支吃铅量比平时大的深水漂——吃铅三克的细长身芦苇漂,专门应对深水。深水调漂跟浅水草区完全不同,三米五的水深,主线自重在水中的浮力损耗已经不能忽略。他在立夏直播里讲过这个原理,今天是在实战中再次验证。先把浮漂在半水调出五目,然后把漂座撸到预设的三米五钓深,反复抛了几竿观察不同水深的目数变化——深度从两米加到三米五,浮漂露出的目数从五目慢慢降到了三目半。这差出来的一目半,就是多出来的那一截主线的自重吃掉的剩余浮力。他根据这个实测值微调了铅皮,最终定在调五钓二,补偿了深水浮力损耗之后灵敏度刚好。
饵料先开立夏版作为参照组。蚕蛹粉千分之一点五,小麦胚芽千分之六,蜂蜜千分之三点五。拌饵的时候他特意多揉打了十几下——深水区饵料下沉时间长,雾化太快的话到底之前就散了大半,得让饵团更黏一些才能完整到达水底。第一竿抛下去,吃铅三克的漂落水声音比平时沉,咚的一声,浮漂立稳之后在水面上纹丝不动。等了将近十分钟,浮漂轻轻点了一下——深水鲫鱼口的信号比浅水轻得多,水压把鱼的吞饵动作缓冲掉了大半,传到浮漂上只剩一个微弱的点动,然后是缓慢的下沉,不到半目。提竿,竿梢弯下去,鱼在水下三米五的地方发力,力道被水压放大之后传到手上感觉比实际的鱼大了一圈。他把鱼慢慢领出水面——一条二两左右的鲫鱼,鳞片颜色偏深,是深水区常年光照少形成的体色特征。紧接着第二竿等了将近一刻钟才来口,频率明显比浅水草区慢。
他把立夏版饵料收起来,换上测试版。蚕蛹粉降到千分之一,小麦胚芽加回千分之七,蜂蜜加到千分之四。换饵之后第一竿等了不到十分钟就来了一口,浮漂同样是轻轻一点然后缓沉,提竿上来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比第一条大了一圈。接下来半小时他又交替用了两轮进行对比,新版的诱鱼速度略快于立夏版,但差距没有春天调整配方时那么大——大概每个咬口间隔缩短了两三分钟。更明显的区别是杂鱼信号:立夏版在深水潭偶尔会引来小白条啄饵,浮漂会出现那种急促的、没有规律的抖动,提竿要么空竿要么挂上来一条手指长的小白条。新版几乎没有杂鱼啄饵的信号,浮漂要么不动,要么就是鲫鱼的缓沉口。这个差异跟他在笔记本上推演的完全一致——杂鱼对动物蛋白的敏感度远高于谷香,蚕蛹粉比例降到千分之一之后,杂鱼对饵料的兴趣大幅降低了。
张磊在深水潭另一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支了钓台。他的位置离林泠大概二十米,中间隔着一丛垂在水面上的柳枝。老周在他旁边不远,两个人一边钓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张磊今天用的是传统七星漂,饵料是他自己在家调的——按他的话说就是“大概差不多就行”。他钓鱼从来不称饵料不记数据,用他的原话是“能上鱼就是好东西”。
林泠正在往笔记本上记小满版的第三轮测试数据,突然听到张磊那边传来一阵水花拍打的巨响。他抬头一看——张磊的竿子弯成了一道夸张的弧线,竿梢几乎要插进水里,水面上一大团浑水在翻滚,隐约能看到一条金红色的鱼尾巴在浑水中一闪而过,尾巴大得不像话。
“卧槽!卧槽!大鱼!”张磊整个人从钓椅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握住竿把,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惊恐之间,咖啡杯被他踢翻了都顾不上——深色的咖啡液洒了一地,顺着泥地上的裂缝慢慢渗下去,“严叔!严叔!抄网!快拿抄网!我搞到一条大的!”
严世和从他的躺椅上站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深水潭旁边的柳树底下又支起了那把帆布躺椅,蒲扇搁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树根旁边。听到张磊喊他,他弯腰拿起抄网,迈着四方步往张磊那边走。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林泠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看,又来了”。
老周已经放下了自己的竿子,站在张磊旁边指挥:“别硬拽!往左边带!左边!你再硬拽线要断了——哎你听我的往左边带!”
张磊脸红脖子粗地跟水里的鱼较劲,竿子被拽得发出吱吱的响声,线在水面上来回切割,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深水潭的水深超过三米五,鱼在水底的冲刺力量被水压放大之后极其凶猛,张磊的竿子不是硬竿,腰力不够,被鱼拽得几乎要脱手。他咬着牙把竿子往老周说的左边带了带,鱼突然一个翻身往反方向冲,竿梢猛地弹回来,线从水里飞出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脱钩了。
张磊站在原地,握着空竿子,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散开,那条鱼带着他的钩子和饵料一起消失在了深水潭的墨色水面下,连是什么鱼都没完全看清。
“你……”老周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严世和刚走到张磊旁边,抄网还在手里拎着,低头看了一眼平静下来的水面,又看了一眼张磊脸上的表情,把抄网往地上一放,慢悠悠地说了句:“这鱼不小。”
“是的,我觉得能有五六斤!”张磊终于回过神来,把竿子往钓椅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那尾巴你看到了没?比我的巴掌还大!起码是条三斤以上的鲤鱼——不对,可能是草鱼——也不对,尾巴好像是红的,不会是锦鲤吧?”他抬起头看着严世和,眼神里混合着不甘心和追悔莫及,“严叔你说,那条鱼到底有多大?”
“没上来之前,多大都不算数。”严世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这潭里钓过最大的鲫鱼一斤六两,鲤鱼四斤二两。你刚才那条,看水花不小,但是脱钩了。
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刀:“刚才你要是听我的往左边带,而不是最后那一下硬顶——算了,跑了就跑了,下次再搞上来。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表情,我还以为你钓了条鲸鱼。”
张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走到林泠旁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林泠以为他要说什么关于那条鱼的事,结果张磊开口说的是:“刚才那一幕你别开直播。千万别开。要是让你的粉丝看到我跑鱼的场面,我这形象就全毁了。”
林泠笔记本还摊在膝盖上,圆珠笔夹在指间。他看了张磊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没开直播,”他说,“不过鱼尾拍水的音频我用手机录了一段,回头可以做一期杂鱼信号和大鱼吃口信号的声波对比分析。”
张磊的表情像是被人抢走了最后一个包子。“你这人……”他指着林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一个会把跑鱼声音录下来做数据分析的人,行,你行。下次我上大鱼的时候你负责录视频。
老周在旁边笑出了声,陈浩难得放下手机,嘴角的弧度从“隐约”变成了“明显”。张磊恼羞成怒地回到自己钓位上,重新挂饵抛竿,抛之前特意站起来对着深水潭的水面喊了一声:“刚才那条鱼你听着——有种再咬一口!”
严世和回到柳树底下,重新躺下来,蒲扇慢慢悠悠地摇着。林泠低下头继续往笔记本上写数据——测试版第三轮,咬口间隔七分半,杂鱼信号零。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音被风吹散在芦苇荡里。
太阳越升越高,深水潭四周的芦苇叶子被晒得开始卷边。钓到中午,气温蹿到了三十度出头,水面上的浮漂安静得像被钉在了水面上。四个人收了竿,拎着装备往回走,张磊还在念叨那条跑掉的大鱼,每念一次鱼的尺寸就大一圈——从三斤变成四斤,从四斤变成五斤,到停车场的时候那条鱼已经被他描述成了“至少六斤的野生黄金大锦鲤”。
严世和终于忍不住了,蒲扇往张磊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再念叨下去,明年这个潭里就该出鲸鱼了。”
林泠走在队伍最后面,肩膀上扛着竿包,装备包里装着今天深水潭的对比测试数据。测试版的配方验证通过了——蚕蛹粉降到千分之一之后,鲫鱼咬口频率稳定,杂鱼信号显着减少,诱鱼效率没有出现下滑。
张磊在停车场把装备扔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门的时候突然说了句:“下周还来深水潭不?”
林泠把竿包靠在车旁边,想了想说:来啊!到时让我看你上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