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水温计举到镜头前，让观众看到十二点六度的读数：“深水大河的窗口期触发机制跟浅水河流不太一样。在白马河，水深普遍不超过五米，光照可以直接加热整个水层，所以日出时间和光照强度是窗口期的主要触发变量。但清河水深超过一定限度之后，光照不再是决定窗口期的主要变量——太阳再大也晒不到十米深的水底。这时候水温分层的垂直结构和底质地形才是主导变量。
他收起水温计，重新站到钓位前，做出了一个让弹幕集体惊讶的决定：“所以浅水区我今天直接放弃。不钓边，不钓浅滩，不钓回水区上层。针对八到十米那个水下台阶做定向抛投。”
弹幕瞬间炸了。
“直接放弃浅水？太果断了吧”
“泠哥能不能详细说说为什么放弃”
“这要是空军了可就打脸了”
“相信泠哥的判断”
林泠没有回应弹幕的质疑。他开始装配钓组。竿子是五米四的综合竿，第二节偏软，腰力在第三节开始发力，整体调性是三七偏二八，适合深水远投后控鱼。主线三号尼龙线，浅灰色，入水后折射率接近水体，隐蔽性不错。子线二号，比主线小一号，这是他自己定下来的搭配原则——深水挂底风险高，子线必须比主线小一号，挂底时断子线保主线。钩子用的是六号伊势尼，钩柄长、钩门宽，适合挂蚯蚓膏这种软饵，刺鱼后不易脱钩。浮漂是一枚校准过的一点五克枣核漂，长脚长尾，稳定性好，适合有流水的深水作钓。
窝料是他出发前在家配好的，配方在直播里分享过很多次——碎玉米和麦粒按三比一混合，用开水烫到半熟，沥干水分后加入少量发酵豆饼粉和一点点红糖，密封发酵二十四小时。发酵后的窝料有一股淡淡的酸甜味，入水后释放的气泡细密持久，在低温深水里的腥味扩散半径比纯素饵大出将近一倍。他把窝料从密封袋里倒出来，装进一个塑料窝料盆里，团了拳头大的一团，在手心里捏紧。捏的时候要注意力度——太松了入水就散，太紧了沉到底才散，扩散速度太慢。理想的状态是入水后在下沉过程中逐步崩解，形成一条从水面延伸到水底的饵料柱，这样能同时吸引不同水层的鱼。
他站起来，左手托着窝料团，右手握着竿，侧身，瞄准远处水面上的一个参照点——那个参照点是主流水面上的一小片漂浮物，恰好落在台阶位置的正上方。他手臂发力，手腕在最后一刻加了个抖送的动作，窝料团脱手而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在参照点上方大概一米的位置。入水的声音闷闷的，溅起一圈细密的水花，然后窝料团开始下沉，水面上冒出几个气泡，破了，再冒出几个，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水。
他放下竿，等了大约三分钟让窝料在水底初步扩散，然后挂上蚯蚓膏。蚯蚓膏是他自己做的，用鲜蚯蚓剁碎混合玉米粉和少量鱼粉，搅拌成膏状，装在针筒式饵料枪里，用时挤出一小段挂在钩上，入水后缓慢溶解，溶解速度跟水温正相关。在十二度左右的水温里，一团蚯蚓膏的有效扩散时间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分钟之间，比商品饵料的持续时间长，但比玉米粒短——这个时间窗口刚好适合在窗口期内做高频定点抛投。
他站起来，挂好饵，调整浮漂深度，瞄准同一个参照点，挥竿。铅坠入水的声音比窝料更清脆，浮漂翻身立稳，在流水中微微晃动。但清河的水面流速毕竟比白马河快了将近一倍，浮漂刚立稳就被水流带着往下游漂了将近一米才勉强稳住。他皱了皱眉，收回来，重新调整了浮漂深度，再次抛投，还是漂。第三次他换了个思路——不跟水流硬抗，站起来沿着河滩往下游方向挪了大概二十步，选了一处水流转弯的内侧。这里水流受到岸边微地形的阻挡，表面流速明显慢了将近一半，他重新抛投，浮漂终于稳稳地立在水面上，露出水面的漂尾只有两目，在晨光中像一根细小的荧光棒。
“深水大河作钓，流速是决定钓位能不能用的第一变量，”他站直了身体，转身对着镜头说，手里的竿子自然地垂着，竿梢轻轻点在水面上，“测深的时候你以为某个位置水底结构完美，平台、硬底、深浅交界，教科书级别的钓点。但你窝料打下去，十秒钟就被水流冲到了下游五米甚至更远的位置。你窝子打在A点，窝料实际落底在b点，你钓组抛到A点，鱼却聚集在b点吃东西——钓了一上午，你连鱼在哪都不知道。”
他把竿子提起来，指着远处那片回水区的方向继续说：“这种点要直接放弃。流速快到一定程度之后，你即便能精确测出水底地形，也没有办法把窝料和钓组同时投放到同一个水底坐标上。这种情况下，再好的钓点也是无效钓点。你们看下游那片回水区，表面流速稳定，有天然的缓流带，窝料打下去不会被冲走，但那边水深超过十五米，手竿够不到底，得用抛竿。”
弹幕里有人说“终于理解为什么有时候明明钓点看着很好但就是没口”，有人问“流速跟窝料的关系能不能单独出期视频”，也有人开始讨论起自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林泠没有参与弹幕的讨论，他把话题拉回到窗口期，因为有人在弹幕里问了一个他等了很久的问题：“大河窗口期跟小河区别到底在哪？”
他把竿子架在竿架上，蹲到手机镜头前。这个姿势比站着更放松，也更适合讲理论性的内容。他用手指在河滩的沙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左边画了一条浅水河流的横截面，右边画了一条深水河流的横截面。
“小河是二维平面作钓，水层厚度的差异可以忽略不计。白马河平均水深三到四米，最深的潭也就六米多。这个深度范围内，阳光可以直接加热整个水层，上下温差通常不超过一度，鱼群在垂直方向上的分布是相对均匀的。你找鱼，主要是在水平面上找——找结构，找障碍物，找深浅交界。”
他点了点右边的图：“大河水深从一米到十五米以上，垂直方向上的温差可以大到三到五度。三到五度是什么概念？对变温动物来说，水温每变化一度，代谢率变化百分之十左右。所以同一时刻，河底十米深处的鱼和河面两米深处的鱼，身体状态完全不同——一个还在半休眠，一个已经开始觅食。鱼群在垂直方向上的分布范围远比小河宽，窗口期来的时候，不同水层的鱼不会同时进入觅食状态。浅水层先被阳光加热，浅层的鱼先开口，深层的鱼要等到温水层逐步下传才会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