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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分左右,老周那边突然又传来一声惊呼。这一声比第一次更急促。林泠转头看过去的时候老周的竿梢已经弯到了极限——比第一次更深,竿梢几乎被拉进了水面,整支竿身弯成了一道完整的半圆形弧线,从竿柄到竿梢没有一节是直的。绕线轮的卸力咔咔咔咔地连续吐线,声音比第一次更急更密,线从轮子上被疯狂地拽出去,老周的手指搭在卸力旋钮上不敢动。鱼在水下连续猛冲了好几次,每一次冲都让竿梢往下沉一截,然后在卸力的缓冲下慢慢弹回来一点,但下一秒又被拉下去。

林泠抓起抄网跑过去。抄网的铝合金杆冰凉,握在手里有点滑,他加快了速度,脚下的碎石被踢得四处飞溅。跑到老周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他停住了——这个距离足够近到随时可以抄鱼,又不至于干扰老周的动作。他没有出声指挥,在别人遛鱼的时候保持安静是钓鱼人最基本的素养,除非对方主动求助,否则不要插嘴。但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老周的竿身弯曲状态、卸力声音的频率和鱼线的角度,脑子里在同步分析——卸力触发阈值设定在大概百分之七十,线没有出现异常的剧烈抖动,说明帕洛玛结在稳定承力;竿身弯曲均匀,受力点分散在竿身的三节上,没有出现局部过载;鱼在水下冲了三次,每次冲的力道在逐渐衰减,说明它正在消耗体力。老周有经验,正在等它力竭。

五次猛冲之后鱼势终于减弱了。绕线轮卸力吐线的频率从密集的咔咔咔变成了间隔较长的咔——咔——咔,鱼线在水面上移动的速度明显变慢,从快速切割变成了缓慢滑动。老周开始慢慢地往回收线,动作很稳,左手转动绕线轮摇柄的节奏匀速,竿梢保持着恒定的弯曲角度。鱼被慢慢拉近,水面上出现一团扰动的水花,浑浊的泥沙从水底翻上来,混合着气泡,然后一条巨大的青黑色脊背浮出水面——鳞片青黑,每片鳞的边缘有一圈深灰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背鳍张开的瞬间能看到鳍膜上粗壮的鳍条,背鳍基部厚实有力。鱼头比成人的拳头还大,嘴部宽阔,唇边有两根短而粗的须。体长目测超过一米,在水中翻身的时候尾巴拍了一下水面,溅起的水花足有脸盆那么大,水声在河谷里回荡。

“大青鱼!”老周的声音传出。

林泠握着抄网蹲在岸边,网口沉入水面以下,等着老周把鱼引导过来。老周把鱼拉到距离岸边不到一米的位置,鱼已经基本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侧着身子在水面上缓慢地摆动着尾鳍。林泠弯腰,身体重心前移,抄网从鱼头下方兜进去,网口对准鱼的前半身,往上一捞——抄网兜住鱼身的一瞬间竿子都差点被压弯,网兜里的重量猛地往下一沉,他赶紧用左手托住网圈底部,两手合力把鱼抬到滩上。

鱼落在碎石滩上,身体扭动了两下,尾巴拍在石子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老周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手在发抖。他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用力过度,而是肾上腺素消退之后的肌肉震颤——在大鱼出水前的那几分钟里他整个人处于高度应激状态,现在松弛下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了三次火才点着。

林泠把鱼从抄网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托着鱼鳃下部举到镜头前。青鱼的鳞片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而湿润的光泽,每一片鳞都像是被打磨过的青黑色金属片,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灰白色纹路。鱼眼漆黑明亮,浑圆有神,嘴巴一张一合,鳃盖缓慢地开阖。他把鱼放在便携式电子秤上——二十三斤六两。

弹幕彻底失控。滚动的速度快得整个屏幕都在抖,大量重复的留言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二十三斤大青!!!”

“二十三斤!!!”

“老周这辈子忘不了今天”

“我截图了两个人抬鱼上岸的那个画面太经典了”

老周蹲在鱼旁边,夹烟的手指还在抖。

林泠蹲在他身边,把鱼护拿过来仔细地扎好口子,把青鱼放进去。

后面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里,老周又上了几条鲫鱼和一条五斤多的草鱼。林泠这边继续钓深水台阶,上了几条鲫鱼和一条两斤多的鲤鱼。

上午十点左右,浮漂彻底不动了。阳光越来越烈,河面上的反光亮得有点刺眼,气温升到了十五度以上,但水面之下十米的地方,温度可能才升了不到半度。

林泠在这等到晚上,中间老周过来送了两次饭。

咋样,有没有上大鱼。老周问道,“还行,我在守守,看能不能上条大的。林泠回道”。

第二天清晨,窝打了不少,继续收着。

中午老周硬拉着林泠去他家吃了顿饭。他家在下游三公里外的一个村子里,村子不大,大概三四十户人家,房子沿河而建,门前的晒谷场上晒着一片金黄色的玉米粒。老周家的房子是二层小楼,白瓷砖贴面,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十个橙红色的柿子,在阳光下亮得透亮。院墙边堆着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个水泥砌的鱼池,池子里养着几条鲫鱼和鲤鱼,个头都不大,是平时钓上来养着慢慢吃的。

老周老婆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姐,手脚利落得很。她围着一件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不到半个钟头端上来三个菜:腊肉炒蒜薹,腊肉是老周去年冬天自己腌的,切得薄,肥瘦相间,炒出来油亮亮的,蒜薹是从地里刚摘的,脆嫩爽口;清炖土鸡,鸡是院子里散养的芦花鸡,炖了两个钟头,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颗枸杞和两片姜,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一盘炒得碧绿的红薯尖,刚从地里掐的嫩尖,大火快炒,出锅的时候还在冒热气。老周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放了好几年的枝江大曲,瓶盖上落了一层灰,他拿抹布擦了擦,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林泠,一杯自己端起来,碰了一下。

林泠吃了两碗米饭。

走的时候老周又塞给他一袋自家晒的鱼干,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外面又套了一个红色无纺布袋子。鱼干是清河里钓的鲫鱼和翘嘴晒的,晒得半干不湿,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盐霜,闻起来有股浓缩了好几倍的鱼鲜味。他说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又说清河的水养出来的鱼干跟别处不一样,蒸一下就能吃,不用放任何佐料。林泠接过来,道了谢,把鱼干放进后备箱里,和老周的编织袋并排放在一起。

发动引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晒得驾驶座发烫,他打开车窗透气,河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清河特有的那种冷冽的石头味。他把车倒出老周家的院子,老周站在柿子树下朝他挥手,手里夹着一根烟,身边站着刘姐,围裙还没解下来,也在朝他挥手。

回程的路上他没有开音响,只是安静地开着车。从清河口到高速入口有一段三十多公里的山路,路很窄,刚好够两辆车会车,路面上铺的沥青已经老化了,有些地方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山路沿着山脚蜿蜒,左边是山体,右边是清河的支流,水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钓鱼人的身影,撑着伞坐在岸边,一动不动的,像河边的石头。车窗外的山影从深灰变浅灰再变淡蓝,最后隐没在暮色里。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再变成深紫,远处的山脊线在余晖中只剩下一道黑色的剪影。

山路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高速公路入口的绿色指示牌,在夜色里发着微弱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