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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林泠是被林妈敲门的声音叫醒的。指关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不重,咚咚咚三下,隔了两秒又是三下。他翻了个身,右肩胛骨传来一阵明显的酸胀,那种酸不是运动后的乳酸堆积,而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导致的深层肌肉筋膜紧张。从周五晚上到周日凌晨,连续两个晚上加起来六七个小时握竿、收线、控鱼,肩袖肌群和肱桡肌一直在做持续的低强度等长收缩,现在肌肉松弛下来,代谢废物开始释放,酸胀感从肩胛骨下角一路延伸到前臂屈肌群,像有一条绷紧的橡皮筋埋在肌肉纤维里,每翻一次身就弹一下。

林妈又敲了两下,隔着门说七点十分了,再不起来赶不上单位的班车。他说知道了,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垫的弹簧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发出咯吱一声闷响,房间里的空气有点凉,窗户外面的天光透过米黄色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暖色光斑。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丝丝的,脚底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右前臂的酸胀感比肩膀更明显,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前臂伸肌群有一丝轻微的抽紧,像肌肉还在等着下一轮的卸力咔咔声。

客厅里飘着小米粥的香味。那是一种温和的、带着谷物清甜的香气,混着一丝丝碱水煮过的特有气息,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来,沿着走廊一路飘进卧室。林妈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一碗金黄的小米粥,两个水煮蛋,一碟酱黄瓜,两个猪肉包。他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馅料剁得不是太碎,保留了肉粒的口感,加了姜末和一点点料酒去腥,咸淡刚好,咬开一个小口能嘬出一小勺滚烫的肉汁,烫得他舌尖一缩。

林妈从厨房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围裙还没解,问他昨晚几点睡的。他说十一点多,林妈看了他一眼,说你那个包拉链都快崩开了,里头塞的什么东西。他说帐篷和睡袋,周末去外地钓了趟鱼。林妈把牛奶放在他面前,说都多大了还睡帐篷,腰受得了吗。他没接话,低头喝粥。小米粥入口绵软,米粒煮得开了花,粥体浓稠适中,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淡淡的谷物回甘。酱黄瓜的咸脆刚好中和了粥的清淡,一口粥一片瓜,再咬一口包子嘬一口肉汁,这顿早饭吃得踏踏实实。

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换鞋。鞋柜旁边靠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装备包——还没收拾,帐篷、睡袋、防潮垫、测深铅、备用线组、饵料盒、抄网头全部塞在里面,拉链拉到了极限,背包的侧面被撑得鼓出来,像一条吞了太多东西的蛇。包的外层沾着清河的沙粒和碎石粉末,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细碎光泽,沙粒嵌在牛津布的织纹缝隙里,一粒一粒的,像是背包自己长出的一层矿物结晶。他蹲下去把鞋带系好,然后伸手在包面上抹了一下,沙粒掉下来落在玄关的地砖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几粒沙子凑近了看——清河的沙比白马河的沙更白,颗粒更硬,棱角更分明,是花岗岩风化后形成的石英砂,云母碎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白马河的沙子是青灰色的,颗粒圆润,主要成分是页岩和砂岩的碎屑。一个背包上沾的沙子就能看出两条河流的地质差异,他把沙粒搓掉拍了拍手,心想等周末再好好清理一遍装备,把帐篷晾一晾,睡袋晒一晒,测深铅上的水渍擦干净,线组全部拆下来检查一遍磨损情况。今天就先去上班。

单位里一切照旧。办公楼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轻响,空气里飘着打印机碳粉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小赵看见他进办公室,从工位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卡通猫的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林哥早,清河那边怎么样”,语气里带着一种想听故事又怕耽误工作的谨慎。林泠把电脑包放在桌上,说还行,钓了两条青鱼。小赵的眼睛瞪得溜圆,马克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说多大,他说一条十九斤多,同行的一个本地钓友上了条二十三斤的。小赵把马克杯往桌上一搁,把键盘往前一推,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林泠说哥你是去钓鱼还是去打猎。林泠说大河深水,鱼个头大。小赵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你请假条还在主任桌上压着呢,周一早上准时到岗,你这个请假条白写了。林泠笑了笑,坐下来按开机键。电脑屏幕上弹出来上周遗留的两份数据校验报告和一份自动化监控脚本的更新日志,光标在登录界面上闪烁。他一边翻开报告一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杯里的茶是早上出门前林妈给泡的,茶叶已经泡了三道,茶味淡了但还有点回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代码,很快就把更新日志过了一遍。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数据处理、脚本调试、跟后端沟通接口变更,几件事摞在一起忙到了下班铃响。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小赵已经先走了。

晚上吃过晚饭——晚饭是林妈做的清炒土豆丝和红烧排骨,他吃了两碗米饭。

收拾完碗筷之后已经快九点了。他把厨房台面擦干净,洗了手,走进书房把台灯打开。台灯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书桌上形成一圈柔和的圆形光斑,光斑之外的房间安静而昏暗。他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探钓记录”,翻到最新的一页。钢笔的墨水是蓝黑色的,笔尖落在纸面上有极轻微的沙沙声。他一笔一画地写:

“清河首次探钓数据汇总:水温十二点八度,溶氧七点一毫克每升,表面流速每秒零点七米。水底地形扇形剖面图显示水下台阶位于水深八至十米处,硬底,判断为古河床侵蚀阶地。白天窗口期约六点至十点,以鲫鱼、鲤鱼为主,个体偏小但活性高。夜间窗口期约二十点三十分至次日凌晨一点,大鱼集中出现。线组配置:三号主线,四号子线,帕洛玛结,结节强度保留率约百分之九十。鱼获:青鱼两条——二十三斤六两、十九斤八两;黑鱼一条——八斤三两;草鱼一条——四斤多;鲫鱼鲤鱼若干。所有大鱼均在夜间窗口期内钓获,水下台阶为核心聚鱼结构。”

他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在空白页的顶部写下“清河窗口期模型V1.0”,然后在下面接着写道:“深水大河窗口期受光照、水温分层与底质地形三维变量共同驱动。白天与夜间鱼种分布存在显着差异——小型鱼种倾向于白天在浅水区和台阶边缘觅食,大体型鱼种集中在夜间沿主槽深水区上移至台阶附近捕食。水下台阶作为深浅水交界的硬底结构,是鱼群巡游路线的关键节点。本模型待下次实测验证。”他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把笔帽旋上,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

椅背是网面的,靠上去有点弹性。他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右肩胛骨的酸胀感已经减轻了很多,但前臂的肌肉还在隐隐发紧。清河之行从出发到回家,周五晚上到周一下午,将近六十个小时,开车十二小时,钓鱼两个晚上,测了几十个数据点,画了三张水底地形图,切了一次线,绑了六副帕洛玛结,上了两条二十斤级的青鱼和一条八斤多的黑鱼。数据量不算大,但每一个数据都是自己在现场亲手测的,每一个判断都是在不确定的条件下做出的,每一条鱼都是自己找的窗口期、自己选的水层、自己配的线组。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透过阳台玻璃门的磨砂玻璃,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