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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从周四晚上就开始下,下了将近一个礼拜。

周六这场雨到了上午不但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窗外的天空是整片整片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几乎擦着对面居民楼的楼顶。雨幕从云底倾泻下来,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地倾斜,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用高压水枪冲洗整栋楼。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打得叶片乱颤,每一片叶子都在承受着密集的雨点冲击,叶面上的水珠来不及滑落就被新的水珠撞碎,在叶片表面形成一层不断跳动的银色水膜。树冠下的人行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流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被打落的梧桐叶,黄绿相间,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地往排水口的方向漂。排水口已经被落叶堵了一半,水流在那里打着旋,泛起一小圈白色泡沫。

这种天气不适合出门,也不适合钓鱼。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雨天夜钓的可行性分析,然后果断决定今天哪都不去。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听着雨声,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雨还在下,但势头比早上略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天空的颜色从铅灰变成了浅灰,云层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丝不太明显的亮色。他从卧室走出来,林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茶叶已经完全泡开了,沉在杯底,水面上一片平静的淡绿色。林爸不在家——周六上午他固定要去老年活动中心跟几个老伙计下象棋。

林泠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的水流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镜子里自己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不少,眼窝下面那道熬夜留下的细纹也浅了。他刷完牙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彻底醒了。厨房里林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确切的说是早午饭,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条是林妈自己擀的,西红柿炒鸡蛋碎成金黄色的小块浮在汤面上,汤里撒了一小把葱花,热气和葱香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面,窗外雨声如注,屋里暖黄的灯光把整个餐厅照得暖洋洋的。

刚把筷子放下,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朋友发来的微信,连发了三条。第一条:雨太大了出不了门。第二条:来你家吃火锅吧。第三条:肉买了,炉子要搭起来。

朋友叫陈磊,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留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两家住得不远,开车不到一刻钟。两人从大学开始就是好朋友,只不过人家后来毕业出去上班,前段时间家里安排相亲对象,聊的差不多才结婚,最近在家附近开的店,做的生意。

林泠回了一条:带人,别只带肉。陈磊秒回:放心,小周和老徐也来,再带点虾滑和毛肚,让阿姨少准备点菜。小周是之前大学同学,老徐是陈磊的发小,这几年也一起吃过几次饭的朋友,林泠跟他们算不上至交,但在同一张桌子上涮过很多次火锅、碰过很多次杯。

他放下手机,对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妈,陈磊他们过来吃火锅,中午别做饭了。”林妈从沙发上抬起头,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搁在膝盖上,说下这么大雨还往外跑,又说冰箱里菜够不够,要不要她再去买点。林泠说陈磊自己带肉带菜,不用买,又说他们开车来,淋不着雨。林妈点了点头,放下毛衣站起来去厨房清点冰箱里的存货。

冰箱门被她拉开,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和塑料袋。她蹲在冰箱前一样一样往外拿,土豆还有三四个;藕还有一节;白菜还有两棵;豆腐昨晚买了一块还没动;粉条还有大半袋。她把所有东西摆在厨房台面上,端详了片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干木耳和一小把干香菇,拿温水泡上。木耳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从干瘪的黑色薄片变成饱满的半透明耳片,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林泠也没闲着。他从阳台角落里把那个电磁炉和配套的鸳鸯锅拎出来。电磁炉上落了一层薄灰——上次用还是刚入秋降温那几天,林妈说天冷了吃顿火锅暖暖身子,后来就一直搁在阳台上吃灰。他拿湿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两遍,插上电试了一下,指示灯亮了,风扇嗡嗡地转,一切正常。鸳鸯锅是不锈钢的,S形的隔板把锅分成两半,一半红汤一半清汤。他把锅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手指擦过隔板的焊接处——做工不错,用了好几年焊缝一点没裂。

十一点刚过,门铃响了。林泠去开门,门一开。陈磊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无纺布袋子,肩膀上还挎着一个保温袋。他身后的楼道里,小周正在收伞,伞面上的雨水甩了一地,老徐站在最后面,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里露出几瓶饮料和一袋水果。

“快快快进去,这雨太大了,买菜路上都能淋成这样。”陈磊一边说一边侧身挤进门,把两个袋子放在玄关地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无纺布袋子里装着打包好的火锅食材:两盒羊肉卷,牛肉卷也有,一袋冻虾滑,一盒毛肚,一包火锅丸子拼盘,还有一把用保鲜膜包好的茼蒿和油麦菜。保温袋里是一大块火锅底料,牛油的,真空包装,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麻辣味。小周跟着进来,老徐最后进来,把纸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大瓶可乐、一大瓶雪碧、一袋橘子,然后又从纸箱最下面掏出一瓶白酒,玻璃瓶,商标上写着“枝江大曲”,跟老周家柜子里那瓶一模一样。老徐说这是上次回老家带回来的,一直没开封,今天人多正好开了。

客厅一下子热闹起来。陈磊进门就喊阿姨好。林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小陈来了,又看到后面跟着的小周和老徐,挨个打了招呼,说下这么大雨还跑过来,路上不好走吧。陈磊说没事。

电磁炉摆在餐桌正中央,鸳鸯锅架上去,一边放牛油麻辣底料,一边放清汤——清汤是林妈提前用高压锅鸡骨架和猪骨熬的,汤色乳白,表面漂着几片姜和两截葱段,枸杞在汤面上浮浮沉沉。底料在红汤里慢慢融化,牛油从固体变成液体,辣椒和花椒在滚烫的油汤里翻滚,麻味和辣味被高温逼出来,红汤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油光锃亮,辣椒段和花椒粒在沸腾的汤面上跳来跳去,像是在油锅里跳舞。清汤那边则是文文静静地冒着热气,汤色清亮,鸡骨和猪骨的鲜味被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有几颗枸杞在汤里上下沉浮,给清汤添了一抹淡淡的甜色。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陈磊把羊肉卷下了大半盘进红汤,肉片在滚烫的红油里翻滚了几下就从鲜红色变成了浅褐色,边缘微微卷起。他拿起漏勺捞了一片,在芝麻酱碗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长叹。

老徐打开那瓶枝江大曲,拧开瓶盖的时候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浓郁的酒香从瓶口窜出来,跟火锅的麻辣味混在一起。他给每人倒了一杯,透明的玻璃杯,酒液清澈,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琥珀色光泽。

林泠他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心里默数着秒数,烫了大概十秒就夹出来,毛肚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小泡,裹着红油和花椒碎,入口爽脆弹牙,麻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烘烘的。窗外雨声依旧密集,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和屋内咕嘟咕嘟的火锅沸腾声、杯盘碗盏的碰撞声、几个人的笑声搅拌在一起。陈磊正在质问小周为什么吃火锅只吃清汤那边——小周很认真地解释说他不是不能吃辣,是清汤那边烫出来的藕片能吃到藕本身的甜味,陈磊说你这个回答太过分了,太过分了,然后趁小周不注意夹了一块红汤里的冻豆腐放进他碗里,冻豆腐像海绵一样吸满了红油,小周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抓起雪碧连灌了两大口,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虾滑是用裱花袋装着的,陈磊拿起来在尖端剪了个小口,往红汤里挤了一条又一条,白色的虾滑条在红汤里慢慢变粉,浮起来的时候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辣油。小周挤虾滑的手法很讲究——每一段都用筷子夹断,长度均匀,大概两个指节长。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毛毛细雨,天空的颜色从铅灰变成了浅白,云层开始变薄,远处的天际线隐约透出一丝亮光。梧桐树的叶片在细雨中轻轻晃动,不再是被暴雨击打时的剧烈震颤,而是在微风中舒缓地摇曳,叶片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滑落,砸在地上积水的小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极小的涟漪。偶尔有汽车驶过楼下的道路,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水花被轮胎挤到路边,又重新流回路面。

火锅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吃到了下午快四点。鸳鸯锅里的汤都见了底,红汤这边只剩一层厚厚的红油,花椒和辣椒段沉在锅底,混着几片煮烂的姜片。清汤那边汤色已经从乳白变成了半透明,姜片和葱段被煮得软塌塌地贴在锅壁上,枸杞都煮化了,只剩几粒暗红色的皮漂浮着。盘子里的肉和菜基本清空,只剩下几片土豆和半盘藕片——陈磊说实在吃不下了,这藕片留着你晚上自己涮。羊肉卷和牛肉卷全部吃完,毛肚和虾滑一粒不剩,茼蒿只剩几根梗。

陈磊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发出了满足而疲惫的叹息声,说这是今年吃得最撑的一顿,然后数了数他吃了多少——三盘羊肉,一盘牛肉,半盘毛肚,十几条虾滑,还有无数块冻豆腐和土豆,数的过程中他又改口说算了不数了,越想越觉得撑得慌。

老徐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林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橘子是刚才老徐带来的,她剥了两个,一瓣一瓣地摆在小盘子里,橘子瓣上还挂着一丝白色的橘络。又切了两个苹果,切成月牙形,削了皮,淡黄色的果肉在空气中微微氧化,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光泽。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又泡了一壶绿茶。

陈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阿姨您这茶泡得好。林妈笑了笑说,觉得阿姨泡的好,下次阿姨再给泡。

雨彻底停了。窗外的天空从浅白色变成了淡蓝色,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缝隙里挤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金色光斑,光斑的边缘因为湿气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晕染过的水彩。梧桐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干净得像是刚打完蜡,叶片上残留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排水口那里堵着的落叶被物业清理掉了,积水流走了,路面露出湿漉漉的深灰色柏油。

陈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不早了,该撤了。小周把伞拿起来甩了甩水,老徐从厨房出来把手擦干,拎上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纸箱。林妈从沙发上站起来送到玄关,说来玩啊下次再来,陈磊说一定一定。林泠把他们送到楼下,楼下的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新,湿漉漉的风里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梧桐树下的水洼反射着天空中裂开的蓝色,像一面面碎了之后又拼起来的镜子。

他站在楼洞口目送陈磊的车开走,尾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映出两道逐渐远去的光痕,慢慢消失在路口拐角处的绿化带后面。他转身回到楼上,林妈已经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和茶壶了。雨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的桌面上,桌上还残留着几滴干涸的火锅汤汁。他拿抹布擦掉,桌面又恢复了原本的木质光泽。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陈磊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九张火锅照片配了一行字:“下雨天最好的打开方式,感谢泠哥一家款待。”小周在下面评论说“冻豆腐太辣了下次别偷袭我”,陈磊回复说“清汤才是偷袭”。林泠笑着点了个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打了个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