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白马河回水湾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晨雾里。林泠把车停在土路边,拎着竿包走到铧尖老钓位,远远就看见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已经坐在马扎上了。张磊把大物竿架在竿架上,浮漂立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他正低头往嘴里塞一个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看见林泠走过来含含糊糊地打了声招呼,说今天要破纪录,四号子线都绑好了。林泠看了一眼他的绕线轮,卸力旋钮拧得死死的,蹲下去把卸力调松了两格,说卸力不松绑几号子线都没用。
六点半,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土路边。赵远山推开驾驶座的门,背着一个长竿包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这人林泠没见过——瘦高个,穿着一件崭新的钓鱼马甲,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根还没拆标签的新竿子,站在赵远山身后,眼神在铧尖和河面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有点局促。赵远山把长竿包放在地上,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对林泠说这是他单位新来的同事小孟,刚学钓鱼不到两个月,上周末第一次出钓就光荣空军,听说我今天要来白马河,非要跟着来看看。小孟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林哥好,他看过林泠的直播,上周讲数据分析和夜间漂相那两期,他都录屏了。林泠打量了一下他的装备——新竿子上的标签还在竿梢上晃悠,竿身是那种最便宜的玻璃钢材质,调性偏硬,握把的防滑纹路还是崭新的没有一丝磨损。典型的第一次出钓配置。
小孟在林泠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新竿子抽出来,又拿出一个浮漂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支漂,看不出半点使用痕迹。林泠在白马河教了三年直播,直播上见过无数新手,但当面带新手出钓的次数反而很少——他的粉丝大多在屏幕另一端,像小孟这样站到身边来现场请教的,是头一回。他指了指小孟手里的竿子,说竿子不错,适合新手,然后让他先别急着抛竿,先练找底。小孟把竿子举过头顶,铆足了劲一甩,铅坠没飞出去多远,只落在离岸边大概三四米的位置,咚的一声砸在近岸的浅水区里,溅起一大团水花,一条三两的小鲫鱼被吓得从水里跳出来,尾巴一甩又钻回去了。
林泠站起来走到小孟身后,让他把竿子先收回来。然后示范了一个侧抛——手腕发力,不是胳膊发力,竿梢画弧,饵料带着鱼线在空中画出一道低平的曲线,轻轻落在铧尖前方十二三米的水面上,落水的声音很小,几乎没有水花。小孟看了两遍,自己试了一次,饵料落水的声音还是闷响,但至少比刚才炸鱼式入水好了不少。
小孟练了几分钟的抛竿,终于能把饵料送到差不多十米的位置。林泠让他挂上蚯蚓钓,他抛下去之后浮漂立稳了,然后双手紧握着竿柄,眼睛盯着浮漂,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林泠把自己那根竹竿往竿架上一搁,索性站到他侧后方全程指导。没过多久浮漂轻轻往下沉了不到半目,动作极细微。小孟没动。林泠说提,小孟慌忙一提,竿梢弯下去一个小小的弧度,一条不到二两的小鲫鱼脱水而出,在空中甩着尾巴画了好几个圈。小孟愣了一拍才手忙脚乱去抓鱼线,结果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林泠帮他摘钩,把鱼放进鱼护里,说你就像刚才那样,多练几次,上手基本就出师了。
没过多久小孟的浮漂又动了。浮漂先是往上顶了小半目,停了一秒,然后猛地往下沉了两目多。动作干脆利落,比刚才鲫鱼那口大了好几个量级。小孟没等林泠发话自己提了竿,竿梢弯下去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不少,他双手握竿使劲往上抬,竿子都快被他举成垂直的了,整个人往后仰得差点从马扎上翻下去。林泠按住他的肩膀让他把竿子放平——竿身立成直角等于把鱼的冲击力全部压在竿梢最细的那一节上,再用力一点竿梢就断了。小孟赶紧把竿身压下来,鱼线在水里切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弧线,不到三分钟鱼就被拉到岸边——一条鲤鱼,大概一斤出头。小孟看着这条鲤鱼,傻笑了好几秒。
小孟又抛了一竿。浮漂立稳之后他又开始盯着水面,后背依然绷得很直。林泠从侧面看着他的姿态,想了想,干脆把手机支架转过来对着小孟,把直播间的画面切到他的钓位上。“给大家介绍一下,今天带了个新手,赵远山的同事小孟,第二条就上了条斤鲤。我让他自己体验体验,我少说两句,你们也别给他压力。”
弹幕一下子热闹起来。“泠哥收徒弟了?”“小孟上鱼了!”“这个新手运气逆天”“泠哥现场带徒弟这是教学局”。小孟回头看了一眼屏幕,脸又红了,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林泠回到自己钓位,开始进入日常窗口期追踪的节奏。七点十分第一条鲫鱼,七点十八分第二条,七点二十五分第三条。竹竿的信号传导依然柔韧而清晰,深水鲫鱼吃口偏轻,但竿身逐节传递的每一丝颤动都清晰可辨。他用的是那套细线小钩配零点六号尼龙子线,竹竿自带缓冲,子线承受的拉力比碳素竿时小了将近三分之一,控鱼更稳。他把鱼护里的鲫鱼数量记在笔记本上,又测了一次水温。
八点过后赵远山在对面钓位上钓到了一条三斤多的草鱼,用的是他自己调配的素饵。草鱼在水下挣扎了将近五分钟,赵远山不紧不慢地控住竿身弧度,绕线轮卸力响了两次就被稳住。
孙正是在八点过后才到,这次他把女儿带来了——小姑娘被裹在一个厚实的婴儿抱袋里,绑在他胸前,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转来转去。张磊一看就乐了,说这是最小钓鱼队员。孙正把小马扎放在离水边三四米远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先把女儿从抱袋里解出来抱在膝盖上,再从竿包里摸出一根短节溪流竿,单手挂饵抛竿,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女儿的后背。小姑娘伸手去抓浮漂的影子,咯咯地笑出声来。
林泠站起来走到孙正旁边,问他一个人带的?孙正说老婆今天加班,没办法就带出来了,反正在哪都是带娃。张磊凑过来看了看小姑娘,问她叫什么名字。孙正说小名叫苗苗。小孟也过来看了一眼,说眼睛真大。赵远山在对岸喊了一句小心晒,孙正从背包侧面抽出婴儿防晒帽给苗苗戴上,帽檐宽宽的,上面印着一朵黄色的小花,小姑娘伸手去扯帽子,没扯下来。
孙正单手抛竿的动作很熟练——用的是三点六米的短节溪流竿,竿身轻,单手操作不费力。浮漂是提前在调漂缸里校准好的那支细尾高敏漂,吃铅零点八克,配零点六号尼龙子线。他抛竿之后浮漂立稳,左手扶着苗苗的腰让她站在自己膝盖上,小姑娘胖乎乎的脚丫踩在他腿面上颠了两下,嘴里咿咿呀呀地发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孙正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口,然后抬头继续盯着浮漂。
八点四十分他的浮漂轻轻往下沉了半目——动作极细微,但很干脆。他右手提竿,竿梢弯下去,左手依然稳稳地扶着苗苗。一条半斤左右的鲫鱼脱水而出,鱼鳞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苗苗瞪大眼睛看着那条在空中甩尾巴的鱼,伸出两只小手指着它“啊啊”地叫了两声。孙正把鱼放进鱼护,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捏了捏女儿的小手,说这是鱼,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来钓。林泠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片刻之后他从竿包侧袋里翻出一块没用过的婴儿遮阳布,走过去递给孙正,说拿这个挡一下,河风凉。
九点过后孙正又上了一条鲫鱼,个头不大,三两左右。上鱼的时候苗苗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贴在他胸口,嘴巴微微张着,一条细细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他的衬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就那么让她靠着。林泠看了看时间,说窗口气温差不多了,应该快结束了。
果然十点过后浮漂都不怎么动了。张磊开始收竿,他那根大物竿的竿梢导环上次就松了还没修,今天又松了一点,他嘟囔说下周必须去渔具店修。赵远山把饵料盒收进背包,又蹲在地上仔细捡了捡废弃铅皮,装进随身带的垃圾袋里。小孟开始收竿,他把竿子拆开的时候发现竿梢上那片标签还没撕,被水泡得皱巴巴的,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他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走到林泠面前说林哥,今天钓了四条,一条鲤鱼三条鲫鱼,是他人生的第一条鲤鱼。林泠说钓得不错,以后有空常来白马河,新手多练抛竿和调漂,先别急着追求大鱼,基础打好了鱼自然就来了。小孟认真地点了点头。
孙正开始收竿的时候动作最轻——先把竿子拆开,一节一节擦干净装进竿包,然后是浮漂和线组,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之后才低头看了看胸前还在熟睡的苗苗。他用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竿包背带挎上肩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一声。他走到林泠跟前,说谢谢他的婴儿遮阳布。林泠说下次带苗苗出来多穿一件,河边风硬。张磊把皮卡发动好,从车窗里探出头说明天还来不来,林泠说不来了,下周可能要出差,下下周时间还不定。张磊说那等他出完差回来再约。赵远山按了按喇叭,载着小孟先走了。
皮卡的引擎声在土路上渐渐远了,孙正抱着苗苗站在车边,朝林泠扬了扬下巴,然后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进安全提篮里。林泠最后一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