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五点,林泠在黑暗中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五点整。他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还是一片浓墨般的深蓝,月亮已经落下去了,路灯的橙色光晕在空无一人的小区道路上投下一圈圈孤零零的光斑。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到几乎不存在,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的顶灯划过夜色,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暗红色火星。
穿衣、洗漱、检查装备。他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流冲击在掌心里溅开细密的水花,泼在脸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意识从模糊变成了清晰。
车钥匙刚插进点火孔,放在支架上的手机就震了。张磊在三人小群里发了条语音,他点开,张磊的大嗓门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我已经到了!老钓位!你们快点!”背景音里能听见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和白鹭嘎嘎的鸣叫,声音清脆而高亢,透着清晨河滩上那种湿润而空旷的质感。紧接着孙正也发了条消息:刚从家里出门,大概十五分钟到。
五点四十分,白马河回水湾。天边刚泛起一层淡青色,像一幅被水洗过一遍的旧画布,云层的边缘从深灰转为灰白再过渡到极浅的橘粉,整个天空的颜色层次分明,像一块正在缓慢显影的彩色胶片。河面上飘着薄薄的晨雾,雾气贴着水面流动,被微风推着一缕一缕地往铧尖方向飘,在回水湾的静水区聚成了一团浓度更高的白纱。
林泠把车停在土路边。河堤下面的土路被夜露打湿了,表面那一层细沙踩上去没有扬尘,只有微微下陷的脚印和沙粒相互摩擦的沙沙声。他拎着竿包沿着河滩往铧尖方向走,河风吹在脸上带着白马河特有那种泥土和腐殖质的微腥气息。远远地就看见铧尖那块突出到河面中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张磊已经到了,马扎的四条腿插在河滩的泥岸上,他本人坐在马扎上正低头往鱼钩上挂蚯蚓,那姿势看起来像一个缩着脖子的大熊猫正在小心翼翼地摆弄一件精细的手工艺品。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褪色的军绿色钓鱼马甲,马甲正面大大小小七八个口袋每一个都鼓鼓囊囊地塞着东西,左胸口袋露出半截剪刀的黑色手柄,右下口袋的拉链没拉好,一小截铅皮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在晨光里闪着银光。
张磊比半年前在农家乐聚会时又胖了一圈。马甲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腋下的接缝处被撑得能看到里面的缝线,拉链只能拉到胸口以下,再往上就拉不动了。但他的动作异常灵活,挂蚯蚓的时候粗短的手指捏着细小的红色蚯蚓,在鱼钩上来回穿了几次就挂好了,蚯蚓的身体还在钩子上轻轻扭动。他把蚯蚓盒往旁边一放——那是一个沾满泥土的旧塑料盒,盖子上的标签写着“大平二号”——然后站起来张开双臂,脸上挂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笑容:“泠哥!半年没一起钓鱼了!”
林泠侧身躲开他的熊抱,竿包往地上一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怎么又胖了。张磊拍了拍肚子,巴掌落在马甲面料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说这叫幸福肥。他们公司食堂这个月换了个四川来的大厨,回锅肉和麻婆豆腐做得特别正宗,他每天中午都要打两份。说完他指了指蹲在铧尖另一个钓位上埋头调漂的孙正,压低声音说你看看孙正,还不是一样,他那个肚子也没比我小多少。
孙正头也没抬,手里正往调漂筒里放浮漂,说了句“我这是过劳肥,跟他不是一个性质”。他的调漂筒是一个透明的塑料圆筒,装了半筒河水,浮漂放进去之后在水面上立着。他正在用剪刀一点点地剪铅皮,每剪掉一小条就把浮漂重新放进水里观察漂尾的露出目,剪下来的铅皮碎屑被他整整齐齐地归拢在膝盖上的一小片纸巾上,不往地上掉一点。孙正比张磊瘦,但也看得出这半年来腹部实实在在地鼓了一圈,皮带扣往外挪了不止一个孔。他的脸色比半年前聚会时更疲惫了些,眼睑下方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眼白里有几缕细细的血丝。
孙正把竿子架好,站起来走到林泠旁边。他的身高和林泠差不多,但站姿有点驼,肩膀微微往前收,是长期伏案工作后留下来的体态习惯。他揉了揉后颈说昨晚加班搞到快十一点,本来想今天多睡会,但一看张磊在群里说周六早上铧尖集合,他就觉得大半年没见了,一起出去玩也挺好,忘记上班后的烦恼。张磊在一旁已经迫不及待地重新坐下把竿子抛进了水里,浮漂落水的声音清脆利落,荧光绿的漂尾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稳地立住了。他抛完竿回头说你就是嘴硬,每次都说累,每次钓起鱼来比谁都精神。
二十分钟后第三个钓位也支起来了。老李骑着他那辆后座绑着钓箱的小电驴沿着河滩土路嗒嗒嗒地骑过来,电驴的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车筐里塞着鱼护和抄网。老李是最早的钓友之一,十多年前林泠刚开始在白马河钓鱼那会儿他就在这边钓了,这些年陆续建了几个微信群,把散落在白马河沿岸的散兵游勇聚到了一起,铧尖这个钓位最早也是他探出来分享给大家的。他停好车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外面的白底蓝花图案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茶缸里泡的是浓得发苦的砖茶。他说老远就看到铧尖这边有光,就知道今天肯定有人,又看了看张磊的马扎说小张你那马扎腿是不是又往下陷了,你再不换个大点的马扎下次直接坐地上了。张磊低头一看,马扎的四条腿果然往泥岸里陷了将近两厘米,他用力拔出来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一边调整一边嘟囔说这泥岸怎么每年秋天都变软。
阳光从柳树梢头斜斜地照下来,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散了。铧尖上游的那棵老柳树树冠垂下来,千万条柳枝在晨风里轻轻摆动,枝条末梢偶尔拂过水面,撩起一小圈极细微的波纹。河面上铺满碎银似的光斑,随着微波的晃动不断变换形状。四个人并排坐在铧尖的泥岸上,各自的间距大概两三米,刚好不互相干扰但又能正常说话。浮漂在水面上立成一排,从左到右依次是张磊的大物漂、林泠的枣核漂、孙正的细长身漂和老李的七星漂,四支漂在微波中轻轻晃动,晃动的节奏和幅度各不相同,像四个性格迥异的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各自用各自的节奏热身。
张磊的浮漂第一个有动静。他那支大物漂的漂尾很粗,涂着红绿相间的荧光漆,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漂尾轻轻往下沉了不到半目,动作极细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用嘴唇碰了一下饵料然后又松开了。张磊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握住竿柄,肥厚的肩膀往前倾,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然后浮漂猛地黑漂——整支漂直接没入水中,漂尾的红绿色荧光瞬间从水面上消失了。张磊提竿的力道太大,整个人从马扎上弹了起来,竿梢呼地一声划破空气弹回来,铅坠从水里飞出来在头顶画了一道弧线,差点挂住身后的柳树枝条。鱼没挂住,空竿。
孙正那边也来口了。他的浮漂信号跟张磊完全不同——没有试探性下沉,漂尾极其平稳地往上升了整整一目,然后停住了。这是标准的鲫鱼送漂信号,鱼在水底把饵吸进嘴里之后往上抬头调整身体姿态,浮漂承载的配重减轻了。他提竿的动作很稳,竿梢弯下去,鱼线在水里切出一道短促而利落的弧线,一条三四两的鲫鱼脱水而出,在空中甩了几下尾巴,水珠四溅,在晨光中像一串散落的碎银。他摘钩的动作很流畅,左手握鱼,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鱼鳃盖下方,右手用止血钳夹住钩柄一转就取下来了。放鱼入护,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一步。
林泠说你这技术没退步。孙正拿毛巾擦了擦手,说手感还在。
太阳越升越高,河面上的反光亮得有点刺眼。柳树的影子缩到了树根底下,晨雾彻底散尽了。张磊嫌热把马甲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那件t恤——胸前印着一条金色大鲤鱼,鱼尾巴绕到背后,鱼头正对着前方,嘴巴大张着,旁边用行书写着四个字“大鲫大鲤”。这是他上次参加钓鱼比赛时的纪念衫,当时他抽签抽到了一个几乎没鱼的位置,钓了一整天上了三条小鲫鱼,排名倒数第二,但他依然觉得那场比赛是他钓鱼生涯的高光时刻,因为倒数第一是个钓了二十年鱼的老钓手,张磊觉得输给老前辈不丢人。孙正也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烟雾在晨光里被风吹散,他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眼神一直没离开浮漂。还没抽两口,林泠伸手过来把烟从他嘴里抽走,把保温杯推到他手边说喝茶。孙正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十点半过后,窗口期已经过了。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微风吹过才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四个人陆续收竿。张磊把大物竿的竿节拆下来的时候发现第三节的导环松了,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导环,导环在竿身上轻微晃动。他嘟囔着说上次钓那条大青的时候拉太猛了,竿子被拉成了满弓,导环吃力太大,粘合剂老化就松了,明天得送去渔具店修。孙正已经把竿包整理好了,他的竿包打开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竿节和配件,用不同颜色的绑带固定着,看起来非常整齐。
林泠把饵料盒收进背包,又把地上几片废弃的铅皮捡起来装进一个随身携带的垃圾袋。铅皮是刚才调漂时剪下来的碎料,被踩过之后嵌在泥岸的裂缝里,他用指甲一片一片地抠出来。老李那边早就收好了,竿子已经绑在小电驴的后座上,正端着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喝最后一口砖茶。他看着林泠捡铅皮的动作点了点头,说小林还是跟以前一样仔细,这白马河滩上的铅皮有三分之一是张磊掉的。张磊在旁边大声抗议说老李你这话有问题,明明最多四分之一。
四个人收好各自的装备,并肩站在铧尖的泥岸上。钓位恢复了原样——除了几道马扎腿留下的小圆坑和几个被踩实了的脚印,整个河滩看起来跟今天凌晨到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区别。铧尖那块大石头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柳树的影子缩到了石头的根部。河面上只有细密的微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没有浮漂的光点了,但河水还在照样流。
三辆车停在土路边,张磊的白色SUV、孙正的银灰色轿车、老李的小电驴,车顶上已经落了几片从柳树上飘下来的枯黄柳叶。张磊把装备扔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门的时候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林泠最后一个走。他把车开出河滩地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铧尖老钓位在晨光里渐渐变小,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河面上那层薄雾早就散了,只剩下细密的微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后视镜里的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道,被一排杨树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