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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整,他发动引擎,驶出小区。周六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车,环卫工的扫帚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路边早餐铺的蒸笼刚冒起第一缕白汽。

六点十分,白马河回水湾。他停好车走到铧尖老钓位,蹲下来测水温,二十三点五度。溶氧五点二,又比上周降了零点二。他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架好手机支架打开直播,然后上线组抛竿。窗口期七点开始,九点前结束,总共上了九条鲫鱼和一条两斤多的鲤鱼。他在笔记上把数据填进窗口期追踪表,然后对着镜头说今天的白马河数据收完了,傍晚出发去清河,明天凌晨直播清河夜钓。弹幕刷了一片“泠哥注意安全”“到了发消息”,他点点头关掉直播,把白马河装备收回竿包外侧夹层,开车回家。

下午四点半,林泠把最后一批装备塞进后备箱。林泠导航显示全程将近七个小时,预计深夜抵达。

高速上的车流稀疏,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挡风玻璃,把整个驾驶座染成一片暖橙色。他戴上偏光镜,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最刺眼的那片光。车窗外的风景从城郊的厂房和住宅楼慢慢过渡成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收割之后地里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麦茬,偶尔闪过一片果园,果树上挂着还没摘完的青皮橘子。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再变成漆黑,他把远光灯打开,路面标线在灯光下亮得像一条发光的拉链不断向前延伸。

深夜十一点半,导航终于报出“前方到达目的地附近”。他把车速放慢,沿着那条窄窄的土路往河滩方向开,路两边是密密的水杉林,树冠在车灯照射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土路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他停下车熄了火,推开车门站直了身体。清河的河水声在黑暗里持续低沉地轰鸣着,空气里弥漫着大河特有的矿物腥味。

老周的摩托车已经停在河滩上了。那辆暗红色的力帆150靠在老杨树上,车灯还没熄,黄色光柱直直地打在河面上。老周本人蹲在铧尖下方的石头上,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正把窝料团子从编织袋里往外拿。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咧嘴一笑:“来了,我买了一点零食,等会吃点。”

“行”林泠把竿包从后备箱里拎出来,走到老周旁边蹲下。河面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银光,主河道的流线型波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水位又降了一点,”老周指了指面前的水面,“比上次你来的时候大概低了二十公分。”“上周下了一场大雨,冲下来不少树枝和杂物,台阶那一片被埋了半截枯树,我前天来看的时候还在。”

“枯树多大?”林泠放下手里的竿包。

“大概三米多长,树根朝上,卡在台阶和深槽交界的位置。”老周用手比划了一下,“树干斜着插在泥里,树枝露出水底大概半米高,水面上看不到,但在水里占了好大一片。我之前在那个位置测深,铅坠撞上去当当响。”

三米多长的枯树卡在台阶边缘,这意味着上次他们标定的核心窝点——水深八到十米台阶正中央那个硬底平台——现在被一个巨大的水下障碍物占据了。窝料打下去会被树枝挂住,鱼群在树枝间穿梭时活动路径会被迫改变,台阶聚鱼效应可能完全失效。但也可能恰恰相反:枯树形成的复杂立体结构给鱼群提供了更多躲避空间,台阶聚鱼效应不但不会消失,反而会因结构复杂度增加而进一步加强。

“明天白天我先下水看看,”林泠站起来走到车尾,从后备箱最底层翻出一副折叠工兵铲和一根探底竿,“树枝分布范围和角度得摸清楚。窝点可能要重新标定,参照物也得重新选。”

“行,到时我跟你一起,水深一个人下去不放心。”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不过那截枯树前天我用探底竿粗略扫过一次,大概占了三米乘两米的区域。树冠那头发散的细枝多,鱼钻进去容易挂线,但树根那头有个空腔,空间大概一张桌子那么大。说不定是个大货的窝。”

林泠点了点头,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重新排列了一遍。比原计划多了一项水下障碍物勘察,需要一个多小时。但枯树结构如果真是个大鱼窝,那这次清河之行的窗口期数据可能会超出预期。他把探底竿和工兵铲放在竿包旁边,然后从装备包里拿出头灯,把备用电池装进胸袋里。

老周从摩托车边箱里掏出一个保温箱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卤牛肉、卤豆干和几个馒头,牛肉的卤香味在冷冽的夜风里格外浓郁。他把保温箱放在碎石滩上,又从编织袋里摸出两罐啤酒,递给林泠一罐。林泠接过来拉开拉环,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把一整天赶路的燥热压下去不少。两个人蹲在河滩上就着头灯的光吃卤牛肉配馒头,老周说这牛肉是他老婆前天卤的,卤汁是三年老汤,料包里有十几种香料,每次都多卤几斤存着。林泠咬了一口牛肉,筋腱卤得半透明,嚼劲刚好。

吃完东西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清河的近况——老周说最近村里有人在下游回水区钓到过一条将近三十斤的青鱼,鱼鳞有小孩巴掌大,鱼鳃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林泠听完说下次过去看看,你等会在我车上休息,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别说开的慢,就当陪我今晚坐坐。然后他把竿包取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打开帐篷,我帐篷还有一床铺盖,你等会盖到,说完钻进帐篷拉上拉链。清河的河水声在帐篷外面持续低吼,像一头巨大的兽在黑暗里均匀地呼吸。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枯树的三维结构还在一格一格地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