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沉到山脊后面之后,清河下游的河谷迅速凉了下来。河面上的光从金色褪成灰蓝,对岸的山影渐渐模糊成一团墨色的轮廓。林泠和老周在回水湾的泥岸上吃完了最后几个馒头,保温杯里的铁观音已经续了两遍水。
“差不多了。”林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从竿包里抽出夜光漂。他把漂座推到下午标定的深度——灌木丛空腔外侧的缓冲带,水深四米二,底质硬土。老周在旁边往窝料里加了半勺蜂蜜,捏成拳头大的紧实团子,侧身低平抛投,窝料贴着水面飞出去,落水时只有噗的一声闷响。几团窝料依次落在预定的安全抛投区,在暗绿色的水面上荡开极细的涟漪。
“窝点离空腔边缘两米,化学羽流会被微流推进空腔,”林泠把竿子架在竿架上,夜光漂翻身立稳,绿色光点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格外显眼,“鱼出来觅食的路线正好经过钩饵。”
八点过后夜色彻底暗了下来。回水湾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深绿色的镜子,只有远处主河道传来持续低沉的流淌声。偶尔有夜鸟从灌木丛里飞出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脆。老周在三米外支了把折叠椅,抛竿架在石头上,竿梢挂着一枚夜光铃铛,铃铛还没响过。林泠把手机支架拧紧,角度调好,打开直播。夏夜清河直播间的人数慢慢涨到四位数,弹幕在深色背景上缓缓飘过去。
“今晚是赛前最后一次窗口期实战测试,”他把竿子从竿架上拿起来,食指搭在竿柄上,“下午摸清了回水湾的水下结构——灌木丛底下有个空腔,树枝半封闭,底部硬土,跟清河上游那道枯树空腔一样的聚鱼原理。今晚验证两件事:夜间窗口期起止时间和空腔聚鱼效应的稳定性。”
漫长的等待里弹幕渐渐稀疏。九点过后,夜光漂轻轻晃了一下。林泠坐直了身体。不是下沉,不是上顶,是极细微的横向偏移,幅度不到一厘米。蹭线。有鱼在窝点附近活动。
九点十二分,浮漂往下沉了半目。动作很轻,但干脆——没有试探,没有闪烁,直接下沉。典型的夜间鲫鱼开口信号。提竿,竿梢弯下去一个柔和的弧度,水下传来的拉力不大但节奏沉稳。鲫鱼,六两左右,鳞片在头灯白光下呈现出偏暗的银灰色。他摘钩放鱼入护,在笔记上记下时间。
九点二十五分第二条,鲫鱼四两。九点三十八分第三条,鲫鱼半斤。九点五十分第四条,是一条鲤鱼,一斤半左右,在水下冲了两次,大力马子线和帕洛玛结扛住了冲击。十点过后鱼口渐渐变稀,十点十五分第五条鲫鱼,十点二十八分第六条。老周那边铃铛响了一次,提竿上来是一条小鲫鱼,他摘了钩又抛回去。
深夜十一点,浮漂骤然有了不一样的信号。夜光漂先是轻轻往上顶了小半目,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猛地往下沉了两目多——动作幅度比之前所有鲫鲤信号都大,但比清河上游二十六斤青鱼那种直接黑漂的暴力模式多了几分试探。林泠提竿的瞬间竿梢弯到了极限,绕线轮的卸力被拉响,咔咔咔连续出线。鱼在水下猛冲,力道沉稳有力,不是鲤鱼那种频繁甩头,也不是草鱼那种横向猛冲,而是持续深沉的冲刺夹杂着剧烈的横向抖动——黑鱼典型的混合发力模式,先冲刺后甩头,试图用咽齿碾碎猎物。
“大黑。”林泠压低声音,右手控住竿身弧度,左手悬在卸力旋钮上方。
老周扔掉手里没点着的烟抄起抄网跑过来,网口沉入水面以下。鱼在水下连续猛冲了三四轮,每一轮都往灌木丛空腔方向发力。林泠把竿身往左侧倾斜约四十五度,横向牵引力强制鱼改变方向——不能让鱼钻回空腔,树枝密度太高,一旦缠上任何号数的子线都撑不过两秒。绕线轮卸力咔咔吐线,鱼带着线往主河道方向跑了将近二三十米势头才减缓。他收紧卸力一格开始匀速收线,竿梢每次扬起时收半圈,竿子下压时停止。持续溜了将近一刻钟之后水下拉力开始减弱,头灯白光打在墨绿色的水面上,一团灰黑色的身影浮出——黑鱼,扁平的头,厚实的下颚,体长目测超过七十厘米。老周弯腰抄网从鱼头下方兜进去往上一捞,两人合力把鱼抬到泥岸上。上秤——八斤六两。
弹幕在黑鱼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滚动的速度快得整个屏幕都在抖。林泠蹲在黑鱼旁边用手电筒照了照鱼鳃,鳃丝颜色正常,鱼体状态很好,摘钩之后把它轻轻放回水里。黑鱼在他手中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子,转身消失在暗绿色的水草影子之间。
“空腔聚鱼效应验证通过,”他回到钓位上对着镜头说,声音还带着刚溜完大鱼的微喘,“窝料化学羽流成功把大鱼从空腔里引出来,横向牵引控鱼方向阻止了鱼钻回空腔。跟清河上游枯树空腔完全一致的聚鱼模式,只是这里的树枝更密,对控鱼方向的要求更高。”
十二点过后鱼口渐渐停了。林泠又守了将近一个小时,一点整收竿。老周把抛竿拆开擦干净,铃铛解下来用软布包好放回盒子里。林泠把夜光漂的电池取出来,漂身擦干放回漂盒,笔记本从防水袋里拿出来,翻到下午画的那张灌木丛结构图,在安全抛投区旁边打了个勾,标注“夜间实战验证通过”。又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灌木丛空腔夜间聚鱼效应与清河上游枯树空腔一致,窝料羽流可有效将鱼引出。黑鱼仍具攻击性,需注意控鱼方向。”
“白天加晚上的数据都齐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礁石区和回水湾空腔的窗口期规律基本摸清——白天守礁石区,晚上转回水湾。比赛第一天就用这个策略。”
老周把编织袋捆在摩托车后座上,跨上车座发动引擎。摩托车尾灯在土路上渐渐远去,红色光点消失在黑暗里。林泠把最后几件零碎装备塞进后备箱,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河滩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河水流动的低沉轰鸣。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回放那条黑鱼翻身入水前尾鳍最后一摆溅起的银白水花。片刻后睁开眼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茶,挂挡缓缓驶出河滩土路。导航显示全程将近七个小时,预计清晨六点半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