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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五点,清河下游五公里河段两岸的薄雾还没散。主河道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对岸山脊的轮廓被雾气晕成一片模糊的剪影。临时搭建的主席台设在河滩高处,红色横幅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印着“第八届金钩杯野钓大赛”几个大字。三十六支参赛队伍在河滩上列成松散的队列,竿包、抄网、保温箱和各种型号的装备包在碎石滩上摊成一片。

林泠和老周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老周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跟平时在河滩上叼着烟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低头检查了一遍竿包外侧的装备清单,手指从手竿点到抛竿,从夜光漂点到备用电池。

“别紧张。”林泠把保温杯拧开递给他。

“不紧张。”老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是好久没参加比赛了,上次还是十几年前市里的一个小比赛。”

郑国华站在主席台上念完赛制说明,重点强调了今年新增的禁钓区和安全红线,然后宣布各队领队抽签选号。林泠抽到的是二十七号,中段偏后的出发顺序。这个顺序对他来说不算劣势——赛前勘察已经把礁石区和回水湾空腔的水底地形摸清楚了,窗口期规律也经过了实战验证,第一个小时让其他队伍去抢中段缓流区的平底钓位,那片区域水底平坦、抛投容易、竞争最激烈,反而是礁石区,大多数队伍不敢碰。

出发信号响起的瞬间,河滩上炸开一片竿包拉链声和脚步声。林泠和老周背起装备沿着河滩往下游方向走,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身边不断有人小跑着超过他们,有人扛着竿包冲在最前面,有人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喊话。老周看着那帮人的背影嘟囔了句“跑这么快赶着去喂鱼啊”。林泠没搭话,目光扫过河面,在心里把礁石区的坐标又核对了一遍。

走了将近半小时,大拐弯的礁石区出现在眼前。主河道在这里猛地往右转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急弯,弯顶外侧的水面上翻着细碎的白浪,那是主槽急流撞上礁石群产生的湍流。礁石区边缘有几块黑色岩石露出水面,湿漉漉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暗光。整片区域看起来凶险而冷清,岸边没有任何一支队伍停留。

老周把竿包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抽出探底竿。“还好,没被人占。”

林泠蹲在岸边测了水温,十五点一度,跟赛前勘察时的数据基本一致。溶氧六点三。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站起来用偏光镜观察礁石区的流向变化。水势比前两天勘察时略微平缓了一点,可能跟上游水库放水量调整有关,礁石区边缘的湍流范围缩小了将近半米,安全抛投区的边界比之前预估的更宽。这对精准抛投是个好消息。他蹲在地上摊开防水地图,用指北针校准方位,参照物还是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

“窝点坐标跟赛前标定的一致,参照物没变。我先打窝,你调漂。”

老周从编织袋里拎出窝料桶,碎玉米和麦粒的酵酸味在晨风里散开。他把窝料捏成拳头大的紧实团子,侧身低平抛投,几团窝料贴着水面飞出去,依次落在安全抛投区——礁石和沙底交界的位置,水深适中、水流偏缓。落水时只有噗的一声闷响,涟漪极细。

林泠抽出五米四综合竿,挂上赛前校准过的一点五克枣核漂,配零点八号大力马子线。礁石区挂钩风险高,子线不能太细,但太粗又会影响轻口鲫鲤的信号传导。他把漂座推到赛前测定的水深——陡坎边缘沙底区,水深大概六米五,抛竿入水。浮漂翻身立稳的瞬间,他看了眼时间。距离窗口期预测起点的开始还有几分钟。

“来了。”老周压低声音。

林泠把竿子架在竿架上,右手搭在竿柄上,食指伸直贴着竿身。浮漂在微波粼粼的水面上轻轻晃了几下,然后毫无征兆地往下沉了半目,动作干脆利落。他提竿的瞬间竿梢弯了下去,绕线轮卸力轻响了一声。鱼线在水里切出一道缓慢移动的白色弧线,不到两分钟鱼就被拉到岸边——一条半斤左右的鲫鱼,鳞片银白,鳃丝鲜红,鱼体状态很好。

老周弯腰抄网把鱼捞起来,摘钩的时候抬头看了林泠一眼,“跟赛前预测的完全一致。”

“窗口期开始了。”

接下来将近四十分钟里,鱼口稳定得几乎可以用尺子量出来。老周在旁边架起抛竿,挂的是林泠特调的发酵玉米,专攻大鱼。抛竿的夜光铃铛暂时还没响,但手竿这边的节奏让他安心——每隔几分钟就来一口,每次提竿都有鱼,没有空竿,没有脱钩。

“有人来了。”老周忽然抬起头。

上游方向走来三个人,一前一后,背着大包小包。领头的戴了顶黑色鸭舌帽,走到离礁石区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叉着腰往这边看。林泠扫了一眼他们的竿包——清一色的大物竿,轮子上缠的全是粗线,明显是冲着大鱼来的。领头那人站了好一阵,最终转身往下游走去。黑帽子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隐隐约约只听到半句:“……那地方挂底太厉害,不知道他们怎么钓的。”

整个上午的窗口期里又陆续路过两支队伍,无一例外都在看到礁石区湍急的水流后绕道走了。这片河道拐弯处看起来确实凶险——白浪翻涌、礁石裸露,对不熟悉水底结构的人来说,抛竿下去十有八九会挂底。老周坐在马扎上慢悠悠地说了句“都跑了”,然后继续盯着自己的抛竿梢。

窗口期内鱼口一直在稳中有升,林泠的手竿一条接一条地提上来,鲫鲤混着上,个头虽然不算太大,但上鱼频率比他在白马河同期测得的窗口期数据还要高出一截。到了尾声时窝点里忽然安静了好一阵。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地立了好几分钟,连微波晃动都停了。林泠把右手搭回竿柄上。浮漂轻轻往上顶了小半目,停了一秒,然后猛地往下沉了两目多。提竿的瞬间竿梢弯到了极限,绕线轮的卸力被拉得咔咔咔连续出线。老周扔掉手里没点着的烟抄起抄网跑过来,网口沉入水面以下。鱼在水下连续猛冲了好几次,力道比之前所有的鲫鲤都猛,但比起清河上游那种二十多斤大青的沉稳下坠还差了一个量级。林泠稳住竿身四十五度横向牵引,收紧卸力开始匀速收线。鱼被拉到岸边时头灯白光照过去——草鱼,青黑色脊背,鳞片完整,上秤将近五斤。他把鱼放进鱼护,在笔记上写下草鱼的体长和上钩时间。

正午的阳光直直打在河面上,窗口期过后两人轮换着盯了一个中午的竿子。老周趁空档掏出手机刷了刷群消息——张磊已经连发了好几条,孙正接在后面问他战况如何。老周抬头看了林泠一眼:“你朋友问你钓多少了。”林泠只说先不回,现在回消息容易分心。老周点点头把手机塞回口袋。

傍晚时分两人把装备往背上紧了紧,沿着河滩往上游方向挪了大约半公里,回到回水湾那片被淹没的灌木丛旁边。夕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沉下去,河水声在暮色里变得更加清晰——不是白天那种细碎的波浪声,而是一种持续低沉的流淌声,像是河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翻身。

林泠把夜光漂从漂盒里取出来装上电池,绿色的荧光目数在暮色中亮起来。窝点还是赛前实战测试时标定的那个位置——灌木丛空腔外侧的缓冲带,水深四米二,底质硬土。他把竿子架在竿架上,靠回折叠椅背,盯着夜光漂的光点。

夜色彻底暗了下来。九点刚过,夜光漂的光点轻轻晃了一下。林泠坐直了身体。不是下沉,不是上顶,是极细微的横向偏移。蹭线。有鱼在窝点附近活动。几分钟后浮漂往下沉了半目,提竿中了一条六两左右的鲫鱼,鳞片在头灯白光下呈现出偏暗的银灰色。他摘钩放鱼入护,在笔记上记下时间。

接下来将近三个小时的窗口期里,鱼口一直很稳。老周在旁边用手竿也陆续上了几条鲫鲤。十一点过后,老周的浮漂猛地往下沉了两目多,他提竿的瞬间绕线轮卸力被拉响。鱼线在水里切出一道快速移动的白色弧线,水下的拉力不小,但挣扎方式跟之前所有鱼都不一样——没有冲刺甩头,只有一股沉重的、持续的下拽力,像水下挂住了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鲶鱼。老周控住竿身弧度稳扎稳打地收线,鱼被拉到岸边时头灯白光照过去——灰褐色体表光滑无鳞,头部宽扁,嘴边四根长须。上秤将近七斤。他蹲在鱼旁边用手电筒照了照鱼鳃,抬头朝林泠咧嘴一笑:“空腔里果然藏了不少大货。”

凌晨一点过后两人收了竿,在回水湾岸边的草地上支起帐篷。老周钻进睡袋之前把抛竿重新检查了一遍,导环缝隙里的细沙用牙签一颗一颗挑出来,铃铛解下来用软布包好放回盒子里。林泠把笔记本从防水袋里翻出来,就着头灯的亮光把全天的数据逐行对比了一遍。礁石区窗口期总长和回水湾夜间窗口期总长都跟赛前实战测试时的数据高度吻合,水温、溶氧、流速三个核心变量均处于赛前预测范围内。他在页面底部写道:首日窗口期规律与赛前勘察预测一致,礁石区陡坎聚鲫鲤,回水湾空腔夜间出大货,钓位策略验证通过。

老周从睡袋里探出头问他明天怎么打,林泠合上笔记说跟今天一样——白天守礁石区,晚上转回水湾。稳定输出比冒险更可靠,现在窝点里的鱼群已经被养出了惯性,换新位置反而前功尽弃。老周嗯了一声缩回睡袋里,帐篷外清河的河水声在夜色里持续低吼,像一头巨大的兽在黑暗中均匀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