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帐篷外面传来的第一声风响把林泠叫醒了。河谷里突然灌进来的阵风,吹得帐篷外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外面用力抖一床巨大的床单。他在睡袋里翻了个身,透过帐篷布能看到老周那头头灯已经亮了,一团模糊的白光在尼龙面料后面晃来晃去。
“起风了。”老周的声音隔着帐篷布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泠拉开帐篷拉链探出头,河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凌晨的气温比昨天降了至少三四度,风里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河谷两侧的山脊在夜色中只剩下更黑的剪影,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要变天了。
老周已经把防潮垫卷好塞进防水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头灯的白光扫过河滩上的装备。“昨晚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阵风,没想到这么大。”
林泠蹲在水边测了水温。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翻开昨天那页做了个快速对比。“风会把表层温水往背风岸吹,迎风岸底层冷水上翻,风口位置的鱼群要么往深水退,要么往背风区迁移。今天再守礁石区风口位置,窗口期数据会受影响。往上游挪一段,那片陡坎根部有一个天然背风角,风被山体挡着,水面比风口平稳得多。流速更缓,窝料停留时间更长。”
“听你的。”老周把探底竿和测深铅塞进编织袋。
两人把帐篷和睡袋塞进防水袋,竿包和抄网扛上肩,沿着河滩在头灯白光和黎明前最暗的天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风越来越大,吹得河边的芦苇弯成一道道弧形,芦苇叶子互相抽打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林泠偏头躲过一根被风吹歪的树枝,指了指前方山体凹陷处那片水面。背风角的水面果然平稳得多,风吹不到这里,水面只有极细的微波,山体像一道天然屏障把风口挡在外面。
老周把探底竿伸进水里沿着陡坎根部逐点探测。铅坠触底的手感是沙石混合的硬底,水深从几米到十几米不等,陡坎边缘有一道被水流长期冲刷出来的浅沟。他把探底竿提起来甩了甩水,说这地方跟昨天风口那个点结构几乎一模一样,就是水深少了大概不到一米。林泠蹲在泥岸上把防水地图摊开,参照物重新校准了角度,新窝点的坐标和参照物数据很快标注好。他把窝料捏成紧实的团子,侧身低平抛投,几团窝料依次落在陡坎边缘浅沟的位置,涟漪极细。抛竿入水,浮漂翻身立稳。
清晨的窗口期在风声里悄悄开启。浮漂往下沉了半目,林泠提竿,竿梢弯下去,鲫鱼,半斤左右,鳞片银白。老周在旁边架起抛竿,挂的是发酵玉米,专攻大鱼。抛竿的夜光铃铛暂时还没响,但他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每隔几分钟就摸一下铃铛——第一天的稳定输出给了他底气。
接下来的窗口期里,鱼口节奏每隔几分钟就来一口。老周的手竿也陆续上了几条鲫鱼和一条一斤多的鲤鱼。
天色渐渐放亮,风依然没停,河谷里的风声呜呜地响,但背风角的水面依然平稳。远处主河道上有几支队伍的竿梢被风吹得弯成了弓形,有个钓手的帽子被风吹进了河里,他蹲在岸边用抄网捞了半天。老周往那边看了一眼说:“他们站风口,竿子都握不稳。”林泠没搭话,继续盯着浮漂。
八点过后窗口期接近尾声,窝点里忽然安静了好一阵。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地立了好几分钟,然后轻轻往上顶了小半目,停了一秒,猛地往下沉了两目多。提竿的瞬间,竿梢弯到了极限,绕线轮的卸力被拉得咔咔咔连续出线。老周抄起抄网跑过来,鱼在水下连续猛冲了好几轮,力道比昨天那条五斤草鱼更猛。林泠稳住竿身四十五度横向牵引,收紧卸力,匀速收线。鱼被拉到岸边时头灯白光照过去——草鱼,鳞片青黑,体长目测超过七十厘米。老周弯腰抄网兜进去,两人合力把鱼抬到岸上。上秤——八斤三两。
“破昨天纪录了。”老周咧着嘴把鱼小心翼翼放进鱼护,扎紧口子固定在岸边水深的地方。
林泠蹲在鱼护旁边擦了擦手上的水,在笔记上写下草鱼的体长和上钩时间。八斤三两,这是他今年在比赛里钓到的最大单尾。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比天亮时更厚了,风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把笔记翻到昨天那页,对比了两天的窗口期数据。水温降了一点,鱼口节奏基本持平,但大鱼的上钩时间比昨天提前了将近半个钟头。水温下降抑制了小型鱼的活动,但陡坎根部这道浅沟正好在大鱼从深水往浅水过渡的路径上,窝料的气味被浅沟微流带着扩散得更远。
“今天傍晚不用再回昨天那个回水湾了,”他把笔记递给老周看,“就在这片背风区守夜。陡坎根部浅沟的聚鱼原理跟灌木丛空腔类似,都是结构加微流形成的天然觅食走廊。”
十点过后窗口期结束,两人轮换着盯了一个中午的竿子。午后风势渐渐减弱,天空依然阴着,云层没散但也没变得更厚。老周趁空档掏出手机看了看群消息,张磊连发了十几条,问战况、问钓位、问用了什么饵,孙正跟在后面发了几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老周抬头看了林泠一眼,林泠正在检查绕线轮的卸力旋钮,说了句“等比完再回”。老周点点头,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傍晚时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束暗金色的光,打在河谷对岸的山脊上。林泠把夜光漂重新校准了漂座深度,补了两团窝料,然后把抛竿重新挂上发酵玉米,竿梢上的夜光铃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老周把窝料桶里最后一团窝料捏紧,侧身低平抛投,窝料贴着水面飞出去,落在预定的窝点上。天边那道暗金色的光渐渐褪成灰蓝,夜风比昨晚更凉,带着雨后泥土的湿腥味。
林泠把竿子架在竿架上,靠回折叠椅背。夜光漂的绿色光点在灰蓝色的水面上稳稳地立着,他的右手搭在竿柄上,指尖能感觉到竿身传来的极细微的震动——那是陡坎底部暗流推动鱼线产生的低频信号,不是鱼口,但意味着水流在动,窝料的化学羽流正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