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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的阳光从河谷东侧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把清河下游的水面染成一片淡金色。连续两天的阵风在夜里终于停了,河面上只剩下极细的微波,晨光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碎金似的光斑,从岸边一直延伸到主河道深处。

林泠把最后一竿收上来时,浮漂已经在窝点里安静了将近半小时。他拆下夜光漂取出电池,漂身用毛巾擦干放回漂盒,竿子一节一节拆开,每拆一节就用湿布沿着竿身从头到尾抹一遍。连续三天的夜间高湿度环境让竿身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水膜,不擦干净的话竹纤维受潮后容易变形。窝料桶已经见底,桶底只剩薄薄一层碎玉米粉末和几粒没捏干净的麦粒,他用手指把粉末归拢到掌心里,走到水边撒进窝点——最后一点窝料,算是给这两天守在这里的鱼群留个念想。老周把三根抛竿逐根拆开,铃铛解下来用软布包好放回盒子里,抛竿竿梢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落在碎石上。

两人把鱼护从回水湾的浅滩里拎出来。鱼护出水时网底沉甸甸地往下坠,水从网眼往外哗哗地流,在浅滩上冲出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湿痕。网兜里鲫鱼和鲤鱼的银白色鳞片在晨光下密密麻麻地闪着光,中间夹着那条青黑色草鱼的宽厚脊背和那条灰褐色鲶鱼光滑无鳞的扁平头部。老周弯腰把电子秤从编织袋里翻出来,用抹布擦了擦秤盘上的水渍,将鱼护里的鱼逐条过秤。他每抓起一条鱼都先掂一掂分量,再放上秤盘。鲫鱼——四两、半斤、六两、四两,一条接一条地报数,声音不紧不慢,每报一个数字林泠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鲤鱼——一斤二两、一斤半、两斤出头。草鱼——五斤那条、八斤三两那条。鲶鱼——将近七斤。

“四十八斤六两。”老周把最后一条草鱼放回鱼护,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水。他的手掌上沾着几片细碎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林泠把数字核对了一遍,合上笔记本。四十八斤六两,这个成绩比他预想的要好。两天半的窗口期利用率几乎拉满——第一天白天礁石区陡坎聚鲫鲤,晚上回水湾空腔出大货;第二天变天起风之后果断放弃风口位置,往上游背风角转移,在陡坎根部浅沟继续稳定输出,还上了那条八斤三两的全场最大单尾草鱼。礁石区和回水湾的轮换策略把大小鱼都覆盖到了,每次窗口期的起止时间和鱼口节奏都跟赛前勘察时的预测数据高度吻合。唯一让他觉得可以再优化的地方是老周那条将近七斤的鲶鱼溜鱼时间偏长——鲶鱼的持续重压型挣扎方式消耗了将近一刻钟,如果能在控鱼手法上增加横向变向的频率,让鲶鱼不断调整身体姿态,可以加速它体力消耗,缩短溜鱼时间,在窗口期内多争取一轮咬口。但这个优化点属于吹毛求疵了,在实战中那十几分钟的时间成本对他们最终的总重影响微乎其微。

他把竿子拆开擦干净,每一节都对着晨光检查了一遍——导环没有松动,陶瓷环内壁光滑无划痕,竿身没有裂痕,竹材表面的桐油涂层在三天高湿度环境下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哑光质感。老周把编织袋重新捆好,泡沫箱里还剩几条蚯蚓没用完,用湿报纸重新包好塞进摩托车边箱里。这些蚯蚓养了快一周,湿报纸包着的泥土还是湿润的,蚯蚓在泥土里缓缓蠕动,带回去放回菜地里还能继续用。他在编织袋外侧的口袋里翻出那个空了的窝料桶,把桶底剩下的碎玉米粉末倒进河边浅水区,看着粉末在水面上慢慢散开,引来一群在水草边缘巡游的麦穗鱼争相啄食。然后拿河水把桶涮干净,甩了甩水珠扣回编织袋侧袋里。

两人背着装备沿河滩往回走。碎石滩上还残留着比赛队伍的脚印——有人踩扁的野草已经慢慢弹回来,有人遗落的饵料包装袋被风吹到了芦苇丛边缘,有人支帐篷时在泥岸上留下的压痕被夜露填满了水,像一排不规则的小水洼。老周一路走一路弯腰把路边看到的几个废弃铅皮和断线捡起来装进随身垃圾袋里。主席台前已经排起了松散的队列,早到的队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交流战况——“你那个窝点打多深”“第二天风向一变我就知道要完”——有人蹲在地上清点装备,有人靠在竿包上闭目养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鱼腥味、汗味和驱蚊喷雾的复杂气味。

林泠把鱼护放在称重区的长桌旁边。鱼护里的鱼在网兜里缓慢地游动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拍在网眼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工作人员抬上来一台校准过的电子秤——不锈钢秤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秤座的四角各有一个水平调节螺母,秤盘上铺了一层透明的防水垫。裁判长翻开登记表,核对他们胸口的队名和编号之后示意他们上秤。

“四十八斤六两。”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对守礁石区的”,有人伸着脖子往鱼护里看那条八斤多的草鱼。老周站在林泠旁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嘴角压着笑但没笑出来。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就像比赛开始前那个清晨站在队列里反复检查装备清单时的节奏。不同的是那天他的手指是在竿包上敲,今天是在口袋里攥——同样的心跳节拍,但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四十八斤六两,不算放掉的那些小的。这个成绩放在任何一届金钩杯都是能进前三的水平。

称重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陆续有其他队伍的成绩报出来,二十多斤、三十多斤、四十斤出头。有几支队伍的鱼护一抬上秤台就引得围观人群伸长脖子——一支穿着同款迷彩防晒服的队伍总重四十二斤七两,窝点选在中段缓流区,靠高频率鲫鲤堆出了不错的总重,但缺少大个体鱼的加成。另一支队伍四十五斤三两,他们的鱼护里有两条五斤左右的草鱼,算是对大鱼也做了一定覆盖,但鲫鲤的数量明显偏少。老周在旁边低声点评——说中段缓流区的优势是鱼口稳定,新手也能钓到鱼,劣势是所有人都抢同一片水域,窝点密度太高,鱼群被分散了。他还说能把稳定输出和大个体鱼都覆盖到的钓位,全场除了他们没有几个队伍能做到。

直到一支穿着统一蓝色冲锋衣的队伍把鱼护抬上秤台时,四周忽然安静了几秒。蓝色冲锋衣的左胸口绣着金钩杯的历届冠军徽章——一条金色的鱼钩被两尾鲤鱼首尾环绕,针脚细密清晰。领头的人摘下棒球帽扇了扇风,帽檐上有同样的金钩杯往届纪念徽章,帽檐内侧有一圈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后留下的白色盐渍。林泠认出了那张脸——江口水库的老余,去年金钩杯冠军,深水定点抛投法就是他最早在江口水库推广开来的。他的鱼护里清一色鲫鲤,数量多得吓人,在网兜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没有一条超过三斤的大鱼,但架不住数量多。

“五十一斤二两。”

裁判长低头确认数字,抬头宣布目前最高总重。蓝衣队伍里有人互相拍肩膀,有人长出一口气靠在了竿包上。老余把棒球帽重新扣回头上,帽檐下的脸晒得黝黑,颧骨上有一道被水面反光反复灼伤后留下的暗红色晒痕。

“还是差了一点。”老周低声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抱在胸前,食指在肘弯处轻轻敲了两下。

“没事。我们钓了三条大鱼,他们靠数量堆上去的。”林泠说道。中段缓流区的优势是鱼口稳定,劣势是缺大鱼——浅水区水温偏高,大鱼只在清晨和傍晚短暂出现,其他时间都在深水区待着。老余的战术是把频率发挥到极致,两天半里几乎没有断过口,但他们没有刻意去冲大鱼,总重靠的是数量累积。两种战术各有优劣,老余的执行力确实配得上冠军。

所有成绩汇总完毕,裁判长站在主席台上宣布最终排名,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河谷里回荡。林泠和老周总重第二。主席台周围响起一阵稀疏但真诚的掌声。

老余从主席台旁边挤过来主动伸出手,他的手宽大粗糙,虎口上有一道被鱼线勒出来的老茧,茧子边缘已经发白起皮了。林泠握了一下,老余的手劲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的力道。“你们那个位置是礁石区吧,胆子真大。”老余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同样风浪的人才有的认同感。“那地方年年比赛都没人敢碰,你们守了两天半。下次去清河上游,那片水下台阶你熟不熟?”

“熟。台阶在水深八到十米的位置,北侧有片缓流带,窝点要打在台阶边缘硬底和沙底交界的过渡带上,参照物是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林泠把抛投偏角和参照物校准角度也报了出来。

老余点了点头说下次来江口一起钓,转身去领奖了。林泠把鱼护拎回水边,蹲下来解开扎口绳。鱼护里的鱼在网兜里缓慢地游动着,鲫鱼和鲤鱼的鳞片在透过水面折射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他逐条把鱼捞出来放进浅水里。那条八斤多的草鱼在他手中停了一瞬,鱼鳃在掌心里轻轻开阖了两下,胸鳍试探性地扇了扇。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个账——这条草鱼从礁石区背风角浅沟里咬钩的那一刻起,到被抄网兜上岸,全程对抗了无数个回合。现在它又回到清河了。它甩了一下尾巴,尾鳍拍在水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转身消失在墨绿色的深水区。其他鱼也跟着四散而去,有的钻进岸边的水草丛里,有的直接往主河道深水区游去,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蹲在水边看着鱼群散去,水面重新归于平静。芦苇丛里那只白鹭还在浅水区踱步,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他起身走回主席台领了亚军奖杯和证书——奖杯是水晶材质的,底座上刻着“第八届金钩杯野钓大赛亚军”的字样。他把奖杯塞进背包最底层,用防潮垫裹了两层,拉链拉好。

老周把摩托车从停车区推过来,后座上捆着编织袋和泡沫箱。他朝林泠扬了扬下巴:“下次去清河上游复测台阶数据叫我,我让老婆提前炖好排骨。”

林泠应了一声,把自己的装备包装进后备箱。老周发动引擎,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河滩,尾灯在土路上渐渐远去。

回程的路上林妈打来电话。手机连在车载蓝牙上,林妈的声音从车内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厨房里抽油烟机运转的嗡嗡声和砧板上切菜的笃笃声。“咋样啦?多久回来?我排骨都炖上了。”

“拿了第二名。马上了,一会上高速就快了。”

“第二名也不错,路上慢点。”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河滩上的风从清河的矿物质冷腥味变成了高速两侧农田里麦秸被太阳晒热后的暖甜气息。窗外的风景从河谷变成山峦再变成农田——收割过的麦田里留着一排排整齐的麦茬,几只白鹭跟在拖拉机后面踱步觅食。他把车速稳在九十五,往家的方向开去。